影七的身影融入暮色，如同水滴汇入江河，悄无声息。苏浅月独立窗前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窗棂，远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被墨蓝吞噬，正如这京城乃至整个王朝面临的局势，光明之下，暗影潜藏。她传递出的消息是一步险棋，也是一步妙棋，关键在于平西王那颗多疑的心，会如何发酵这份刻意递到他耳边的“情报”。她能做的已然做了，剩下的，是等待，以及应对可能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。
---
皇宫，御书房。
烛火通明，将夜宸挺拔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，随着烛芯的轻微爆裂而微微晃动。他面前摊开的，正是暗卫最新呈上的密报，内容与影七禀告苏浅月的并无二致，但细节更为详尽，甚至包括了西越副使莫多与平西王府管事三次会面的具体时辰、茶楼名号以及外围观察到的对方护卫布防情况。
暗一垂手立于下首，气息内敛，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。
“平西王……宇文护……”夜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指尖在密报上“稀有矿藏”四个字上重重一点，“他镇守西南二十年，根深蒂固，麾下‘滇西军’骁勇善战，且熟悉山地丛林作战。西越觊觎他的战马和矿藏，倒也不意外。”他抬起眼，眸中寒光凛冽，“只是不知，这位皇叔是打算待价而沽，还是真的利令智昏，想借西越之力，来试探一下本王这摄政王的位子，坐得稳不稳？”
暗一沉声道：“王爷，是否要加强对平西王府在京人员的监控？或者，寻个由头，敲打一下那位管事？”
夜宸缓缓摇头：“不必打草惊蛇。赫连勃勃巴不得我们有所动作，他好看清我们的反应和底线。平西王若真有异心，一个管事，牺牲了也就牺牲了。若他尚无反意，我们贸然动手，反而可能将他推向西越。”他沉吟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“王妃那边……做得很巧妙。离间计，攻心为上。我们就静观其变，看看这颗钉子，能在平西王心里扎多深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镇南王那边有何动静？”
“回王爷，镇南王世子已于三日前抵达京城，递了牌子请求觐见，说是代父呈送贡赋，并聆听王爷训示。贡赋……是按定额足额缴纳的，还额外进献了南海珍珠十斛，珊瑚树两对。”
“哦？”夜宸眉梢微挑，“宇文擎倒是比他那个弟弟识趣得多。传旨，明日本王在武英殿偏殿接见镇南王世子。”镇南王与平西王素来不和，若能稳住甚至拉拢镇南王，对平西王本身就是一种牵制。
“是。”
“西越使团近日还有何异动？”
“除了与平西王府的接触，赫连勃勃本人深居简出，但其麾下武士，近日与京中几个地下武馆和镖局的人有过接触，似乎是在打探大周军队，尤其是边军的布防和战力情况，手段颇为隐蔽。另外，他们也在暗中收集关于……关于王妃的讯息。”
听到最后一句，夜宸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，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：“盯着他们。若有任何对王妃不利的迹象，格杀勿论。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暗一感受到那瞬间迸发的杀意，心头一凛，立刻应道。
夜宸挥了挥手，暗一躬身退下，书房内重归寂静。他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，目光落在西南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，平西王的封地与西越接壤，地形复杂，易守难攻。若真在此处开辟第二战场，即便能胜，也必将耗费巨大国力，让刚刚有起色的民生再受重创。必须将这场可能的叛乱，扼杀在萌芽状态，或者，以最小的代价平息它。
苏浅月的离间计是第一步，他的后续手段，必须跟上。
---
翌日，武英殿偏殿。
镇南王世子宇文皓一身锦袍，面容俊朗，举止沉稳，虽年纪轻轻，却已有其父几分气度。他恭敬地向端坐于上首的夜宸行了大礼，呈上礼单和镇南王的请安奏疏。
“世子请起。”夜宸语气平和，让人赐座，“镇南王镇守南疆，劳苦功高，本王心甚慰之。世子一路辛苦。”
宇文皓躬身道：“王爷谬赞。父王常教导臣，守土安民乃臣子本分，不敢言功。父王心系朝廷，特命臣星夜兼程，将今年贡赋送至京城，并聆听王爷教诲。父王言，王爷少年英主，锐意革新，乃大周之福，我宇文氏一族，必当尽心竭力，辅佐王爷，安定社稷。”言辞恳切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夜宸微微颔首，与宇文皓聊了些南疆风土人情，又问及地方政务、民生疾苦，宇文皓皆对答如流，显是做过一番功课，且言语之间，对朝廷新政多有赞誉，态度鲜明地站在了摄政王一边。
“世子深明大义，镇南王教子有方。”夜宸赞了一句，状似无意地提道，“如今西越使团尚在京中，其心难测。西南边境，与西越接壤之处，还需镇南王与平西王同心协力，共御外侮才是。”
宇文皓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，随即肃然道：“王爷放心，父王深知边境安宁关乎国本。只是……”他略微停顿，似乎有些犹豫，“只是平西王叔近年来，与西越边境商贸往来异常频繁，且对其境内几处矿脉看守极严，等闲人等不得靠近。坊间偶有传闻，说西越商人能以极高价格从他那里购得精铁……当然，此等传闻，未必可信，或许是小人离间之计。”他适时地住了口，点到即止。
夜宸眸色深沉，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。宇文皓这番话，看似在为平西王开脱，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坐实了某些猜测，甚至隐隐将“通敌”的嫌疑引向了平西王。看来，镇南王府与平西王府的积怨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，而这，正好可以被利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