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报内容令人玩味。库蔑儿大汗阿鲁台在内忧外患之下,行事愈发暴虐,对其胞弟一派的清洗引发了更大规模的内讧。其长子联合部分年轻贵族,在少数残余佛郎机顾问(北疆被俘者的同伴)的怂恿下,竟发动了一场不成功的政变,虽然被阿鲁台镇压,但父子彻底反目,长子率部数千人西逃,不知所踪。库蔑儿本部实力再次遭到重创,联盟内其他大部落如科尔沁、土默特等,已公开表示不再尊阿鲁台为共主,漠北草原陷入了群龙无首、各自为政的混乱期。
韩擎在信中写道:“……此乃天赐良机。臣已遵殿下此前方略,加大通过榷场对科尔沁等部的粮食、茶布贸易,并以优惠价格向其提供部分淘汰的旧式甲胄(以防刺激过度),关系日趋紧密。‘义从骑’亦借机吸纳了不少来自溃散小部落的勇士,规模已扩至五千。眼下漠北,已无人能组织起威胁我防线之大股兵力。然,西逃之阿鲁台长子及其身边西夷,恐成隐患,臣已加派精骑向西搜索,并通知西域诸国留意。”
夜曦阅毕,沉吟良久。北疆威胁的实质性解除,无疑为他全力应对海疆危机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。但阿鲁台长子与西夷顾问的西逃,也暗示着佛郎机的触手可能尝试从另一个方向——也许是通过陆路,经中亚——再次渗透。他将密报内容摘要,连同自己的分析:“北疆暂安,然需防西夷陆路渗透,宜通令河西、陇右加强关防,并着意西域情报”,一并呈报夜宸与苏浅月。
捷报与北疆好消息相继传来,总览衙门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。夜曦难得提前结束了冗长的会议,回到后堂暂歇。韩薇早已备好清淡膳食与提神药茶等候。
“薇儿,满剌加首战告捷,北疆亦传佳音,皆赖将士用命,亦是你前番献策之功。”夜曦心情稍舒,看着韩薇细心布菜的身影,温言道。
韩薇嫣然一笑,为他盛汤:“殿下运筹帷幄,将士效死,薇儿岂敢居功。只是……”她略一迟疑,“今日在衙门外围,听闻一些从南方回来的书吏私下议论,虽是小胜,然佛郎机舰队主力未损,其巨舰重炮,终究是我水师心腹之患。且其封锁海峡,商路断绝,东南海商怨声渐起,长此以往,恐于朝廷压力不小。”
夜曦点头,笑容微敛:“你所虑甚是。小胜可鼓舞士气,却难撼大局。佛郎机人海上优势明显,其舰炮射程威力,非我现有战船可比。正面决战,时机未至。至于商路……”他手指轻叩桌面,“广东巡抚今日亦有密奏提及此事,海商利益受损,背后牵扯甚广。我已命人起草文书,请旨于宁波、泉州增设临时榷场,鼓励海商转向与日本、琉球乃至朝鲜贸易,暂避南洋锋芒,同时提高生丝、瓷器出口退税,以安其心。另,陆上丝绸之路的拓展,也需加速。”
韩薇静静听着,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,忽然道:“殿下,关于海战,薇儿近日又有些胡思乱想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佛郎机巨舰依赖风帆,在狭窄水道或无风时,是否行动会大为不便?我朝工匠善造车船,若能在一些关键河口或近岸水域,秘密部署一些以轮桨驱动、装载火药与撞击角的小型‘火攻船’,于夜间或浓雾时突袭,是否可行?此非正途,或可为奇兵。”
夜曦眼睛再次亮起,握住她的手:“薇儿此计甚妙!车船之利,我朝本有基础。以小巧灵活之船,载大量火药,突袭敌之大舰……虽险,却可收奇效!我明日便召工部与将作监的人来议!”
看着夜曦因她的建议而重现神采,韩薇心中满是暖意与成就感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不再仅仅是他的未婚妻,更是在这艰难时局中,可以与他并肩思考、共度难关的伙伴。
养心殿内,夜宸与苏浅月也收到了前线战报与夜曦的汇报。
“曦儿处置得当,北疆稳住,南洋初胜,更难得是虑事周详,既顾军事,亦体恤商民。”夜宸满意地捋须。
苏浅月含笑点头:“更难得的是,薇儿那孩子,竟也能为他分忧献策,非止于儿女情长。此二人,一文一武,一内一外,相辅相成,实乃天作之合,亦是帝国之福。”
“是啊,”夜宸望向南方,目光深邃,“蛟龙初试探爪,已显锋芒。然真正的大海风云,还在后头。曦儿能否驾驭这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,还需看接下来的造化。传旨,嘉奖满剌加守军,擢升周世宏,阵亡者厚恤。另,告诉曦儿,朕与皇后,信他,也等他更大的好消息。”
帝国的年轻蛟龙,已在南洋的烽烟中,探出了第一爪。前路漫漫,惊涛骇浪方兴未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