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四，天色未明。
总览衙门的值房内彻夜灯火通明。夜曦坐在宽大的书案后，面前摊开着那支来历不明的断箭和焦黑令牌。几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初步调查报告放在手边，墨迹未干，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，却让这新年清晨的空气都染上了寒意。
陈平站在下首，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，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，却依旧条理清晰：“殿下，查清楚了。这弩箭，是军制三棱破甲锥，工部武库司统一督造，配发给京营、禁军及部分边镇精锐。箭杆上的编号虽然被刮花，但技艺再高，总会留下细微痕迹。我们找了最好的工匠，用特制药水显影，勉强辨认出前两个字符是‘甲申’，这代表的是……承平十年，甲申年督造的批次。”
承平十年，甲申年。那是十四年前。
“这一批次的弩箭，主要配发给了当时的……神机营，以及一部分调拨给了御马监下属的侍卫亲军。”陈平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神机营！御马监侍卫亲军！
这两个名字，让夜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神机营是京营精锐中的精锐，掌管火器，地位特殊。而御马监，那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中权柄极重的衙门，名义上掌管御马、兵符，实则与宫廷禁卫、甚至部分京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是内宦插手兵权的重要渠道。侍卫亲军更是直接负责部分宫禁和皇帝出行扈从的武力。
断箭来自这两个地方的可能性，无论哪一个，都足以让人头皮发麻！
“能查到具体流向吗？这一批次配发给了哪些具体部队？有无异常领取或损耗记录？”夜曦追问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“难。”陈平摇头，“武库司的存档记录只到营一级，且年代久远，多有散佚。我们的人正在设法接触当年的老吏、库官，但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如果有人刻意抹去或篡改记录，查起来就更难了。”
夜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箭镞上划过。十四年前的军制弩箭，出现在今天，染着血，被扔到总览衙门口……这是纯粹的恐吓，还是别有用意的栽赃？如果是栽赃，想将矛头引向神机营或御马监？如果是真的……那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龙渊阁的触角，可能已经深入到了大胤最核心的武力机构？
他的目光移向那块焦黑的蛇蛟令牌。令牌的焦痕很新，像是近期被火烧过。督行司的匠作仔细查验后，认为这令牌的木质和雕工，与鬼螺屿缴获的那枚黑色铁牌风格迥异，更像是……某种身份凭证的仿制品，或者信物的“副牌”。
“令牌呢？有什么说法？”
“工艺尚可，但木质普通，雕刻的蛇蛟纹与海图、旗帜上的标记形似神不似，细节粗糙。更像是在仓促间，依照某个模板大量制作的。边缘焦黑，是故意用火燎过，可能是为了掩盖新旧，或者制造一种‘从火场抢出’的假象。”陈平分析道，“对方扔这两样东西过来，用意颇深。断箭指向军方或内廷要害，令牌指向黑蛟会（或者说龙渊阁）。既可以解读为‘我们的人在你们最核心的地方’，进行威慑；也可以解读为‘有人想栽赃陷害，挑拨离间’。”
“或者，两者皆有。”夜曦冷冷道。虚则实之，实则虚之，这是玩弄阴谋的常见手法。扔出这两样充满暗示又难以确证的东西，既能搅乱视线，施加压力，又能观察他们的反应，为下一步行动制造机会。
“衙门侧门附近的探查呢？”
“一无所获。”陈平脸色更沉，“昨日值守的侍卫回忆，只看到有个穿着臃肿棉衣、低头缩颈的乞丐模样的人在墙根下蜷了一会儿，以为是避寒的流民，没太在意。等换岗时发现包裹，人早不见了。附近街巷的暗桩也没发现异常人物出入。对方很老练，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。”
夜曦沉默片刻。对手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和谨慎。
“安郡王府和荣国公府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“安郡王府一切如常，荣禧还在别院，那个游方僧人的踪迹在沧州附近失去了，我们的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。不过……”陈平迟疑了一下，“督行司在京中其他几条线的暗桩回报，从昨夜开始，城里似乎多了一些生面孔，不是寻常百姓，也不像江湖人，行踪飘忽，似乎在观察什么。我们的人试着跟过两个，但对方警觉性极高，很快就甩掉了。”
城中也开始出现不明身份的观察者了？夜曦心中一凛。看来，随着鬼螺屿被剿、周永年吐口，龙渊阁或相关势力已经开始紧张，不仅用断箭令牌示威，更在加强了对京城动向的监控。这是防御姿态，还是进攻前的准备？
“加强我们自身所有据点和人员的防护，尤其是鬼螺屿缴获物品的押送路线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！通知沿途所有督行司暗桩，提高戒备，随时准备接应！”夜曦下令。对手既然展示了渗透能力，就不得不防他们狗急跳墙，截杀证物或人员。
“是！”陈平领命，又道，“殿下，还有一事。宫里冯公公悄悄递了句话出来，说陛下让您今日得空时，进宫一趟。”
父皇召见？夜曦心念电转。是为了听取鬼螺屿大捷的详细汇报？还是也察觉到了京城气氛的异常？或者……宫里也发生了什么？
“知道了。我稍后便去。”夜曦道，“你先去安排我刚才交代的事情。另外，加派一队最精干的人手，持我手令，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京西，铁山寺。”夜曦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