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五，寅时末。
陈平风尘仆仆赶回总览衙门时，天色依旧漆黑。衙门里却灯火通明，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。夜曦一夜未眠，正在值房内对着巨大的京城地图，上面多了许多新标注的记号。
听完陈平简洁明快的禀报，尤其是看到赵铁胆提供的名单、那枚特殊纽扣、以及腰牌背后疑似简化云龙纹的刻痕时，夜曦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。
“遗卒营……黑色云纹玉珏……甲申年军械盗卖……南边帮衬……”夜曦手指敲击着桌面，每念出一个词，眼中的寒意就深一分，“好一个龙渊阁！布局竟然如此之早，渗透竟然如此之深！一个庞坤死了，还有无数个赵铁胆、韩老六藏在暗处！”
他猛地抬头：“韩老六审讯了吗？”
“正在审，分开审的，用了些手段，但这厮嘴硬，一时还没撬开。”陈平道，“不过根据赵铁胆的供词和我们掌握的韩老六行踪，已经可以确定他在京城的几处落脚点和常去的地方，包括两家茶馆、一处赌档后巷的私宅，以及……城南的‘永济粮行’。”
“永济粮行？”夜曦皱眉，这名字有些耳熟。
“是，这家粮行表面做粮食生意，规模不大不小，但背景有些复杂。东家姓钱，据说是南直隶来的商人，与京中几家勋贵府上有些采买往来。更重要的是，”陈平压低声音，“属下回来前，接到留守铁山寺附近的兄弟飞鸽传书，说在赵铁胆写完名单、被我们带走后不久，田庄外围出现了几个可疑的生面孔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但没敢靠近，很快就散了。其中一人离开的方向，经过追踪，最后消失的区域……就在永济粮行后街附近！”
夜曦眼中精光爆射！永济粮行！果然有蹊跷！这很可能就是龙渊阁在京中另一个联络点或中转站！
“立刻调集人手，秘密包围永济粮行！所有出入口盯死，许进不许出！但要外松内紧，不可打草惊蛇！同时，按赵铁胆提供的名单，对在京的‘遗卒’进行秘密甄别、监控，但暂不抓捕，以免惊动！”夜曦当机立断，“韩老六继续审，重点问永济粮行、‘玄鳞先生’、黑色玉珏，以及南边联络方式！”
“是！”陈平精神大振，领命欲走。
“等等！”夜曦叫住他，沉吟道，“那个游方僧人的踪迹，在沧州断了？”
“是，我们的人还在扩大搜索。”
“沧州……”夜曦目光在地图上移动，落在沧州位置，又看向南方，“沧州是运河重要节点，南下北上的必经之路。那个僧人南下的目标，会不会就是‘南边帮衬’？或者，是去传递什么消息？通知永济粮行那边的人时，顺便查查粮行近期有无南下的货物或人员记录，特别是与沧州方向有关的！”
“明白！”陈平领命匆匆而去。
一道道命令如同水银泻地，迅速从总览衙门发出。督行司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开始高速运转，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悄然罩向永济粮行和名单上的那些名字。
夜曦独自站在地图前，心情却无法平静。赵铁胆的供述，如同捅破了一层厚厚的窗户纸，让他窥见了龙渊阁庞大冰山下的更多细节。这个组织不仅有钱、有人、有海外势力，更在多年前就开始系统性地渗透、腐蚀大胤的军事力量！其图谋之深远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甲申年，那是父皇登基的第十年。龙渊阁在那个时间点就开始盗取神机营军械，是早有预谋，还是看到了某个机会？他们渗透的，难道只有神机营？京营其他部队呢？边军呢？还有父皇曾经问起的御马监……
他想起那支染血的断箭。如果断箭是真，那么龙渊阁在军方（甚至内廷）的渗透，恐怕至今仍在继续，而且可能更加深入。韩老六提到的“南边帮衬”，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触角正在试图伸向正在整训、准备经略南洋的福建、广东水师？
必须更快！必须在龙渊阁察觉赵铁胆、韩老六落网，并做出反应之前，打掉永济粮行这个点，挖出更多的线索！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天色渐渐泛白。京城从沉睡中苏醒，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车马，新年初五的市井气息渐渐浓郁。
辰时初，陈平再次回报，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：“殿下！永济粮行已被我们的人暗中围住，水泄不通！粮行辰时开门，目前进出几个伙计，未见异常。我们的人化装成力夫在附近蹲守，同时通过户部的关系，调阅了永济粮行近三年的税单和货运记录，发现几处疑点！”
“说！”
“第一，粮行账面显示生意平平，但其东家钱守财在京中置办的宅院、拥有的马车，远超其生意规模。第二，粮行近一年有数笔大额款项进出，来源和去向不明，且不走正常钱庄渠道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”陈平凑近一步，低声道，“货运记录显示，永济粮行每隔两三个月，会有一批‘陈粮’或‘杂货’运往沧州方向，接收方是一家叫‘顺发货栈’的小商号。而那个游方僧人最后消失的区域，就在顺发货栈附近！我们沧州的人已经去查这家货栈了！”
沧州！顺发货栈！果然连上了！
夜曦心头一震：“粮行里现在什么情况？东家钱守财在吗？”
“在！我们的人确认，钱守财昨夜宿在粮行后院的私宅，今晨还未出门。另外，粮行里除了伙计，还有两个账房先生，一个管事，看起来都是普通人，但那个管事……眼神有点飘，不像纯粹生意人。”
“很好。”夜曦眼中寒光一闪，“可以收网了。记住，要快，要突然，控制所有人，搜检所有房间、账册、信件、货物！尤其是暗格、密室！那个管事和钱守财，分开单独审！重点查与‘玄鳞先生’、黑色玉珏、甲申年军械、以及南下的任何联系！”
“是！卑职亲自带队！”陈平抱拳。
“小心，对方可能有武装，也可能有密道。多带人手，配备强弩。若有反抗，格杀勿论，但钱守财和管事要留活口！”夜曦补充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