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向您立誓：砍树，只取盖房取暖所需，绝不过度！打猎，只捕食充饥，不伤怀崽母兽，不绝种！取水，只饮生存之用，不污您清净之源！我们敬您，畏您，绝不敢有丝毫亵渎！只求您……给条活路，容我们在此安身！”
说完，他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，久久没有抬起。
风，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。林子里那令人不安的咆哮声，也渐渐平息了。只有河水，依旧奔腾，但那咆哮声中，仿佛少了几分戾气。
仪式结束后，关汉子带着人，小心翼翼地开始真正的拓荒。他们砍树，只挑那些不成材的、或者确实需要的；他们设置陷阱捕猎，但遇到幼崽和明显怀孕的母兽，都会主动放掉；他们取水，绝不在上游做任何污秽之事。
说来也怪，自那以后，狼群虽然依旧在远处窥视，却不再轻易靠近他们的居住地；林中的危险似乎也减少了；连那年的风雪，都好像比往年温和了一些。他们开垦出的第一片黑土地，撒下的种子，竟然奇迹般地发芽、抽穗，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
这，就是最初的“契约”。没有文字，没有凭证，建立在最朴素的敬畏、祈求与承诺之上。
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。关汉子的后代，以及后来陆续迁来的其他家族，都默默地遵守着这个古老的约定。他们知道哪片林子不能深入，那是山神圈定的“禁地”；他们知道哪个河湾不能下水，那里住着河神的“眷属”；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上山打扰，那是山中灵物“清修”的时节。
这个契约，也体现在所有后续的“规矩”里：不轻易杀有灵性的动物，是对契约的细化；供奉保家仙，是寻求与这片土地上具体灵物个体的和睦共处；甚至那些关于鬼魂精怪的禁忌，其底层逻辑，也是对这个庞大“山神”意志所维系的世界秩序的敬畏。
然而，契约是双向的。后人若遵守，便能得到庇护，风调雨顺，山林给予馈赠。后人若违背，便会招致惩罚。
曾经有一支外来的伐木队，不信邪，仗着有先进的工具，闯入老黑山深处的禁地，大肆砍伐那些几人合抱的古树。结果，没过三天，就接连发生怪事：工具莫名其妙损坏，队员接二连三地生病、受伤，最后更是遭遇了罕见的山体小范围滑坡，虽然没人死亡，却吓得他们魂飞魄散，再也不敢踏入那片林子半步。屯子里的老人说，那是山神在警告，在驱逐。
这是咱们这片黑土地上所有神神鬼鬼故事的总根源，是最宏大、最古老的背景。它无声无息，却无处不在。它融入了一代代人的血液里，成了本能般的敬畏。它告诉我们，人，只是这自然万物中的一员，而非主宰。唯有心存敬畏，懂得平衡，取之有度，用之有节，才能在这片充满灵性的土地上，真正地扎下根，延续那千年不断的香火。这最初的承诺，至今仍在每一缕炊烟、每一株庄稼、每一个守规矩的猎人心中，悄然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