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迈的夜，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和喧嚣，透过精心雕琢的木格窗，丝丝缕缕地渗入酒店套房。
姜晚冲了个热水澡，洗去一天的疲惫和那医院病房里沾染的、若有若无的阴气，面前摊开着那本记录了阿南达事件和可疑娃娃线索的笔记本。
他当时的神色，是姜晚认识他以来，从未见过的沉重与肃穆，甚至……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。
但当时，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。门外适时响起了陈启明安排的侍者送晚餐的敲门声。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，转而讨论了第二天去瓦拉康寺“参观”祈福法会筹备情况的计划。
饭后，傅瑾行去了书房处理一些不得不立刻处理的跨国集团事务视频会议。
夜色渐深。姜晚放下笔记本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庭院里被灯光晕染得朦胧的莲花池。
她轻轻摩挲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温玉戒。戒指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，与她体内的灵力隐隐呼应，带来一种安定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，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，发出低沉的震动声。来电显示——傅瑾行。
姜晚拿起手机，按下接听键，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电话那头，也沉默了两秒。
“还没睡？”傅瑾行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，比平时面对面时听起来更低沉一些，带着一丝深夜独处时的沙哑。
“嗯，在想些事情。”姜晚走到沙发边坐下，将手机开了免提，放在面前的茶几上，“你呢？会开完了？”
“刚结束。”傅瑾行顿了一下，“吵到你休息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我通常睡得没那么早。”姜晚顿了顿，终究还是主动提起了那个悬在半空的话题，“你傍晚时说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瑾行打断了她，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，“我说了，是时候告诉你。只是……这件事，说来话长，也……不怎么好听。如果你不介意，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“我有时间。”姜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“你慢慢说。”
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仿佛傅瑾行在组织语言，或者在积攒开口的勇气。姜晚耐心地等待着，没有催促。
“姜晚，”他终于再次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，“你知道，傅家是靠什么起家的吗？”
“听老爷子提过一些，似乎祖上并非纯粹的商人，更像亦商亦……侠？”姜晚回想道，“傅青山先祖，似乎是位了不得的玄门奇人。”
“嗯。祖上留下的记录语焉不详，但可以肯定，傅家在三百年前，确实是一个传承玄学术法的家族，并非普通商贾。傅青山与赵无极发现并争夺九曜罗盘的事，爷爷也跟你说过了。那场同归于尽的大战，罗盘碎裂，两家结下血仇，这只是明面上的开始。”傅瑾行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，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，“真正的噩梦，是在傅青山先祖死后大概五十年左右，才开始降临在傅家直系血脉的男丁身上。”
姜晚的心微微一沉。
“起初，只是偶尔有家族中正值壮年、身体强健的男丁，突然染上怪病。症状五花八门，有的是突发恶疾高烧不退，有的是精神恍惚行为诡异，有的则是意外频发……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：在四十岁之前，必定身亡。而且死状……往往不太好看。”
傅瑾行的语气依旧平稳，但姜晚能听出那平稳之下极力压抑的冰冷。
“起初，谁也没往诅咒上想。只以为是家族遗传了某种隐性疾病，或者运气不好。傅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，寻遍名医，甚至私下求访奇人异士，但都查不出所以然。直到同样的情况，在连续三代、超过十位直系男丁身上重复上演，而且去世年龄越来越精准地卡在四十岁这个门槛前，家族中才开始有人恐慌地意识到——这可能不是病，是‘咒’。”
“有人试图追查诅咒来源，怀疑是赵家后人的报复。但赵家在那场大战后也元气大伤，分支离散，踪迹难寻。而且，诅咒发作时，并无明显的、指向赵家的邪术痕迹残留。它就像一种设定好的、深入血脉的‘程序’，到了时间，就会自动启动，收割生命。”傅瑾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，“傅家想尽了办法。迁移祖坟，更改族谱，甚至尝试让部分男丁改名换姓、远离家族……但都没有用。只要是傅青山嫡系的血脉，只要是男丁，这道坎，似乎就迈不过去。”
“你爷爷他……”姜晚轻声问。
“我爷爷，傅正鸿，是傅家近一百年来，唯一一个活过了四十岁的直系男丁。”傅瑾行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，有庆幸，也有更深的沉重，“他今年八十五了。但这并非意味着他打破了诅咒，而是因为……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他终身未再娶，自我父亲出生后，便与当时的妻子……也就是我的祖母，分居两处，形同陌路。并且，在我父亲成年的那一年，他主动将家主之位和绝大部分产业管理权移交，自己则长期居住在老宅深处，几乎足不出户，每日焚香诵经，修身养性，极少动用自身气运干涉外界之事。用他自己的话说，是‘斩断尘缘，静守生机’。”傅瑾行缓缓道，“家族内部私下流传，爷爷可能是用了某种禁忌的秘法，以近乎‘活死人’般的方式，强行停滞了自身的‘时间’，或者说，将诅咒发作的进程无限期延缓了。但具体是什么方法，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，包括我父亲和我。”
姜晚默然。以断绝正常的人际交往、事业追求，乃至家庭温暖为代价，换取苟延残喘的寿命，这其中的孤寂与痛苦，恐怕只有傅正鸿自己清楚。
“那么，你父亲……”姜晚问出这句话时，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，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