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重得仿佛要压断人的脊梁。
狂风卷着雪粒子，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，在脸上割出细密的生疼。
红旗沟大队，粮仓废墟。
刚才还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已经哑了，只剩下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安静。
那是人在极度绝望后，灵魂被抽干的麻木。
几十束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废墟上交错乱晃，光影切割着一张张灰败如土的脸。
雪水混着烂泥，将那些发霉长毛的玉米、流着黑水的地瓜搅成了一滩散发着酸腐恶臭的沼泽。
这是几百口人熬过这个冬天的命。
现在，它连猪食都不如。
陆寻站在废墟的最前端，高大的身形像一尊被风雪浇筑的铁塔。
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，积了厚厚一层。
那双平日里锐利如狼、能止小儿夜啼的眸子，此刻死死盯着脚下那滩烂泥。
瞳孔深处，是翻涌的、被死死压抑的惊涛骇浪。
刚上任三天，这就是赵铁柱留给他的大礼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。
“陆……陆书记……”
新提拔上来的大队会计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，此刻裹着破棉袄，哆哆嗦嗦地凑过来。
他嘴唇冻得发紫，声音像是风箱漏了气：“这……这咋整啊？刚才点了点，能扒拉出来的干粮，不到三百斤……省着吃，全大队也撑不过三天……”
三天！
三天之后，要么易子...要么集体饿死。
陆寻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
他能带兵冲锋，能单枪匹马抓特务，能一脚踹开赵家的大门。
但他变不出粮食。
他不是神。
“让社员们先回去。”
良久，陆寻开口了。嗓音沙哑粗糙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木头：“派民兵守着这儿，谁也不许靠近。那些发霉的烂东西有毒，别让不懂事的娃偷吃了……会死人的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肃杀。
人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，互相搀扶着，一步三回头地散入风雪中。那背影，佝偻得像一群游荡的孤魂。
很快，废墟前只剩下风声呜咽。
还有站在黑暗阴影里，一直没动的林双双。
冷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单薄的身体。林双双裹紧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袄，甚至还能闻到棉花里陈旧的霉味。
她看着陆寻那几乎要被整个红旗沟的绝望压垮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土坯房。
啧，真是麻烦。
林双双心里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。她本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囤货的仓鼠，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神仙日子。谁死谁活，关她屁事？
可这男人，是她千挑万选的保护伞，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长期潜力股。
狼王要是刚开局就饿死了，她这只借势的狐狸还怎么玩？
“算了。”
林双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，眼神在风雪中变得幽深而玩味。
“就当是为了我的长期饭票……加个班吧。”
她转身，脚步轻盈得像只猫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的风雪里。
陆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头。
视线尽头，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，转瞬就被新雪覆盖，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他皱了皱眉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，随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。划火柴的手微微有些抖，连划了三次才点燃。
深深吸了一口，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直冲肺腑，呛得他眼眶微红。
粮食……到底去哪弄粮食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