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车粮食带来的狂欢,就像是一场绚烂却短促的烟火。
后半夜,风向变了。
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雪花,竟演变成了白毛风。
老北风裹着冰碴子,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,疯狂地剐蹭着红旗沟每一户人家的窗户纸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风声凄厉,听得人头皮发麻,活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岭上哭嚎。
气温断崖式暴跌,昨儿个还能在大队部晒谷场扛粮袋的汉子,今儿一早起来,竟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起初,没人当回事。
“没事,就是这几天饿狠了,猛地一吃饱,身子骨虚不受补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赵赖子裹着条破棉被,缩在炕头,一边吸溜着鼻涕,一边跟自家婆娘吹嘘,“你看那陆书记,昨晚为了分粮一宿没睡,估计这会儿也趴窝了。”
可到了晌午,不对劲了。
这股虚火,像是在干燥的柴草堆里扔了个烟头,呼啦一下,烧遍了整个红旗沟。
整个红旗沟已经听不到一点人声,只有此起彼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在灰败的天空下回荡。
那声音不像是嗓子里有痰,听着就让人揪心。
紧接着是高烧。
人一烧起来,就跟抽了脊梁骨似的,一个个瘫软在炕上,哼哼唧唧,连端碗水的力气都没有。
更有甚者,烧得两眼翻白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,那是见了太奶的前兆。
恐慌,比病毒蔓延得更快。
“是瘟神!这是瘟神来收人了啊!”
村东头的神婆披头散发地冲出来,手里拿着个破铜锣乱敲,还没嚎两嗓子,自己先两眼一翻,一头栽倒在雪地里,抽搐不止。
这一倒,彻底击碎了村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知青点也沦陷了。
东屋那头,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女知青,这会儿烧得满脸通红,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。
那几个男知青也好不到哪去,一个个蔫头耷脑,整个院子上空都笼罩着一股灰败的死气。
赤脚医生王大夫急得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他背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药箱,挨家挨户地跑,银针扎弯了好几根,土方子熬了一锅又一锅。
没用,全没用。
平时一碗姜汤就能发散的风寒,这次就像是成了精的妖魔,任凭你灌下去多少草根树皮,那热度就是不退,反而越烧越旺。
“陆书记……这怕不是风寒,是……时疫啊!”王大夫瘫坐在大队部的门槛上,满脸绝望。
时疫。
陆寻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,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——屠村。
他刚把大家从饿死的边缘拉回来,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病死?
陆寻疯了一样骑着自行车冲向公社卫生院,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。
周围几个大队全是这种情况,卫生院那点可怜的存药,早被抢光了。
甚至连公社书记都倒下了,整个系统几乎瘫痪。
绝望像是一堵厚重的墙,四面八方地挤压过来。
陆寻站在风雪里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钻心的疼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傍晚。
风雪愈发狂暴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前路。
陆寻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,站在了知青点最偏僻的那间小屋前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
也许是那晚她在黑市一针定生死的狠辣,也许是她面对黄主任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。
在陆寻濒临崩溃的潜意识里,这个娇滴滴的女知青,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没锁,裹挟着一身寒气的陆寻走了进来。
屋内,一灯如豆。
林双双穿着件干净柔软的米色毛衣,正坐在煤油灯下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,神情恬淡得仿佛与世隔绝。
听到动静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纸。
“回来了?”
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,瞬间让陆寻躁动狂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陆寻死死盯着她,声音嘶哑:“你知道……会发生这种事?”
“猜到了几分。”
林双双合上书,终于抬起头。
灯光映照下,那双杏仁眼里没有半分惊慌,甚至透着几分冷酷的理智。
“大灾之后必有大疫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用手指轻轻刮去玻璃上的霜花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这帮村民身体底子本来就亏空得厉害,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。前几天饿着肚子,那是靠一口气硬撑着。昨晚粮食到了,那口气松了,再加上这鬼天气……”
林双双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这房子,自然就塌了。”
陆寻握紧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虽然残酷,但这就是真相。
“你有办法,对不对?”他不想听道理,他只想要活路。
林双双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桌边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每一次敲击,都像是敲在陆寻的心尖上。
“陆书记,你要清楚一件事。”
林双双微微仰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,语气温软,却字字锋利,“我可以救人,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我出手,这红旗沟的天,就得听我的。”
她不要钱,不要粮,她要权。
在这个特殊时期,绝对的话语权,就是最好的保命符。
陆寻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野心,不仅没有反感,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:“只要能救命,这红旗沟,你说了算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双双打了个响指,原本那股子慵懒劲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凌厉。
“我要一口大锅,越大越好,架在院子里。还要足够的柴火,把水烧开。”
“另外,给我找几个手脚麻利、听指挥的人,把知青点旁边的那个堆杂物的独立小院清理出来。”
“最后……”她看着陆寻,眼中闪过一丝精芒,“把全村人都给我叫起来,还能喘气的,都给我爬到这儿来!”
……
半小时后,知青点大院火光冲天。
一口直径足有一米五的大铁锅被架在了正中央,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