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也不短。
于多数人而言，此或许仅是生命中的须臾一瞬，然于某些人，则恰似漫长之岁月。
广袤的草地上，一片狼藉，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战马和尸骸，鲜血如涓涓细流般汇聚成一滩滩血泊，将碧绿的草叶染成了猩红的颜色。
显然，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，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，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。
由于无法携带同伴们的尸首，又不能冒险生火，众人只得在附近寻觅一座土丘，将他们谨慎掩埋。
摘下头盔的领队之人，角垂落几缕乱发，唇边长出青须，俊逸的面容透出几分沧桑。
肩头和腰间都缠着布条，多日未曾更换，布条被鲜血浸透，已然干结硬化，呈现暗红近黑的色泽。
“王孙，时间差不多了，我们也该启程了。”站在一旁的随从，轻声提醒道。
韩嫣缓缓地站起身来，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，又有二十七人被葬埋此地，闭上双眼，用力吸气，再缓缓吐出，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而出。
看着天空中不断盘旋地秃鹫，想起离开长安时的三年之期约定，韩嫣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悲意。
负责探路的斥候们陆续归来，他们带来的消息有好有坏。
好消息是追兵距离他们还比较远，只要保持今天的行军速度，即使不能完全甩掉追兵，也不至于被轻易追上。
坏消息是越往南走，遇到的游骑就越多。这些游骑机动性强，熟悉地形，给他们的撤退带来了很大的麻烦。
韩嫣眉头微皱，思考片刻后，果断下令全军加速前进，尽可能地与追兵拉开距离。
临近傍晚，汉骑行至一片榆林，发现林边有一条蜿蜒的小溪。
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，韩嫣下令休整片刻。
斥候带回几头野鹿和野羊，虽然追兵被甩在身后，没有冒险生火。
看和众人一样饮完鹿血，撕扯生肉大口吞咽，丝毫看不出长安贵公子模样的韩嫣，鸮抓起草叶擦了擦手，觉得舞阳公主的担忧实属多余。
看着蹲在河岸边洗完手发呆的韩嫣，鸮忍不住问道：“你派出的人做了什么？”
韩嫣望着水中倒影，没有回头，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......”
“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！一个月内，草原畜群爆发了疫病，倒毙了数十万头牲畜......”鸮不耐烦的打断道。
“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韩嫣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，漫不经心的打了个漂亮的水漂，懒洋洋的回答道。
“若不是你派出去的人暴露了什么，不会有这么多疯狗紧追着我们不放！”鸮翻了个白眼反驳道。
韩嫣看着水中倒影，笑道：“舞阳公主曾说过好奇害死猫，我看你挺像猫的，据说猫有九条命，不知你是不是也一样......”
鸮扯了扯嘴角，挑眉道：“猫有没有九条命我不知道，但你只有一条命我却是清楚的很！”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重心长道，“悠着点儿啊，我可不想带着你的死讯回长安啊！”
“放心好了，我惜命的很！”
夜色过半，天空骤然聚集乌云，银月繁星隐匿不见，冷风呼啸而起。草叶摇曳间，闪电划破天空，雷声隆隆，降下一场秋雨。
雨水由小变大，须臾间便如瓢泼般倾泻而下。
雨中雷声阵阵，伴着野狼的嗥叫，在草原中久久回荡。
在草原这些逃命的时日，携带的物资大部分都被迫丢弃在途中了，其中就包括帐篷。
虽说还余剩十几张油布，遇到雨水倾盆，也抵挡不了什么。
雨水寒冷刺骨，伤兵难以赶路，停下之后，陆续开始发热。
随身携带的伤药已然用尽，万般无奈之下，只得冒险派出斥候，在附近寻觅草药。
无法生火熬煮，唯有将石头砸烂，伴着雨水，给伤兵送进嘴里。
商队中自然备有医匠，义不容辞地接过照顾伤员的重担。草药却如无用的朽木一般，丝毫不起作用。
已有伤兵的手脚开始抽搐，脸色变得如青灰一般，能不能熬到天明都是个未知数。
“必须要有热水啊！”医匠语气发沉，也知道自己的要求难为人，且不提雨中如何生火，真能点燃火堆，遇烟气腾起，必会引来跟在身后的胡骑。
韩嫣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热水，这本应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，在这个艰难的时刻，却变得如此奢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