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辜负了阿母临终的嘱托！您辜负了她对我们这个家最后的一丝期盼！您更辜负了我在她病榻前那颗赤诚的心！”
“是您亲手将我们推向了今天这一步！是您让阿母的预言变成了现实！是您让我的誓言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！”
李世民的声音最后化作一声低沉到极致的、带着血沫的嘶吼：“现在！您告诉我！是谁毁了那个家？！”
“是谁让阿母死不瞑目？！是谁——让这太极宫，成了埋葬我们兄弟情谊和我们父母期盼的坟墓？！”
这最后一声诘问，如同来自九幽的丧钟，重重敲响在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，也狠狠砸在李渊的心上。
“平衡之道”——这是李渊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，是他用来驾驭群臣、制衡诸子的权谋手段！
他扶持太子李建成以压制军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，又默许甚至利用李世民的威望来牵制太子，试图在权力的天平上维持那脆弱的均衡。
他以为这是掌控，是智慧，却从未想过，这精心维持的“平衡”，本身就是一锅滚烫的油，而兄弟二人便是那油锅下的薪柴！
是这“平衡之道”，将兄弟情谊彻底异化为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，将血脉亲情淬炼成淬毒的刀锋！
李世民这诛心的一问，这直指根源的指控，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得粉碎！
他无法否认！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窦皇后的忧虑，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套“平衡之术”是如何一步步将两个儿子逼到了悬崖边缘！
他不愿承认自己才是这场悲剧最根本的推手！
不愿承认是他亲手在儿子们心中种下了猜忌和杀意的种子！
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，沉重得如同铅块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简诺看着李渊像一尊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，僵直在坐榻上，唯有胸膛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，李世民的声音并未停歇，反而带着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悲怆的嘲讽。
“父亲，您还记得吗？天下大乱，群雄并起！晋阳起兵，生死悬于一线！”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，看到了当年那同生共死的画面：
“是您！聚众调度，运筹帷幄，是定海神针！”
“是大兄！奔走联络，周旋各方，是沟通桥梁！”
“是儿臣！提三尺剑，浴血征战于前，是冲锋陷阵的矛锋！”
“是三郎！谋划策应，查漏补缺，是暗夜的影子！”
“是四郎与昭阳！坐镇后方，安定家小，是坚实的后盾！”
“是秀宁与柴绍！扼守关隘，稳固根基，是家国的屏障！”
他一字一顿，将当年每个家庭成员的角色、贡献清晰道出。
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，敲打在李渊的记忆上，敲打在那个曾经紧密如磐石的“家”的基石上。
“那时，我们一家人，是一条命！”
“胜则同享天下，败则……”
“败则尽陨！尸骨无存！九族俱灭！”
“父亲！当年在晋阳，在霍邑，我们兄弟姊妹，是把命都交托在彼此手上！是把全家的生死存亡，都系于每一个人的肩头！”
“那时，可有‘小人’能离间？”
“那时，可容得下半分私心？”
“那时，我们可曾想过害死自己的手足？！”
他向前猛地跨出最后一步，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了瘫软的李渊，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颓：“可如今呢？！”
“在您这‘平衡之道’下，在您这太极宫中！那个把命都拴在一起的家，去哪里了？！怎么就成了兄弟阋墙、骨肉相残的修罗场？！”
带着一种彻底撕碎伪装的、雷霆万钧般的愤怒，发出了最后的、终极的诘问：
“您告诉我！那些您口中‘蒙蔽’了大兄的‘小人’——”
“他们的离间谗言，难道比当年刀山火海、九死一生的绝境，更能摧毁我们同生共死的血脉亲情吗？！”
“还是说——”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，剖开李渊最后的心防，“这太极宫的金砖玉瓦，这无上皇权的诱惑，才是真正噬人心魄、断骨绝情的‘小人’？！”
“而您！您这所谓的‘平衡之道’，才是亲手将这‘小人’引入家门、让它堂而皇之端坐于我们父子兄弟之间的罪魁祸首？！”
“你和大兄，只信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世家，” 他痛心疾首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剧。
“只觉得那些人脉、钱粮、兵马，能帮你们坐稳那冰冷的龙椅！却从未想过，与虎谋皮者，终将被虎噬！”
“与门阀共天下者，终将被门阀所噬！这江山，是靠世家的施舍堆砌的？！”
“砰——！”
李渊枯瘦的手掌拍在在紫檀案几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震得案上笔架轻颤，吓了简诺一跳。
那声冷笑从他胸腔里挤出，“荒谬！”
“你懂什么江山社稷之重？！” 李渊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若无关陇健儿的铁血战甲、百战雄师，日夜枕戈待旦，镇守那万里狼烟边陲！”
“若无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，倾其仓廪、输其钱帛，源源不断充盈国库，支撑这万里河山的军需民用、赈济灾荒！”
“你这身刚刚披上的蟒袍，你这屁股还没坐热的龙椅，连同你这条侥幸得来的性命，早就在突厥的铁蹄之下，在十八路反王的刀锋之中，化为齑粉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