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面对这无法以常理度之的“皇姐”，那冥冥中的未知，却让他这位惯于掌控一切的帝王，第一次感到了如芒在背的不确定。
可看到她如此利落干脆的答应后，李世民心里那点因掌控而起的满意，迅速被翻涌的疑云覆盖。
太顺利了。
一个经历了生死之劫、洞悉了某些隐秘的人，面对如此明显是操控与利用的“恩典”，竟无半分挣扎怨怼？
这不合常理。
要么是她心机深沉到了极致，要么……
就是她所知的“天机”，让她笃定此刻只能顺从。
无论是哪一种，都意味着巨大的、不可控的风险。
他需要更确切地“看清”这枚棋子，看清她身上缠绕的迷雾。
指节在龙首雕饰上轻轻敲击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叩响。
在寂静的室内回荡，如同他心中反复权衡的天平。
他需要一个答案，一个能穿透这层迷雾，告诉他这枚“棋子”究竟是福是祸的答案。
念头电转间，一份密报的内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“蜀地有异人，姓袁名天纲，精研星象卜筮，推演命理气运之术，号称洞悉阴阳，断人生死福祸，其术诡谲精准，蜀中咸称‘神算’，乃旷古未闻之奇才。”
这份密报他早前看过，当时只觉是地方上的夸大其词，并未十分上心。
但此刻，面对眼前这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“皇姐”，这“旷古奇才”四个字，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。
必须尽快！ 李世民眼底精光一闪，瞬间做出了决断。
他需要这双传说中的“天眼”，来替他看清简诺的命格气数，看清她究竟是能为他所用的“利器”，还是必须尽早铲除的“祸胎”。
帝王的多疑，在此刻化作了极致的谨慎。
“张铎！”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，也惊得简诺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侍立在门外不远处阴影里的人立刻趋步上前，躬身肃立：“臣在。”
“即刻拟旨，”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锁在简诺身上，仿佛要将她看穿，话语却清晰地下达着命令。
“以八百里加急，宣蜀中卜相奇才袁天纲，火速进京！朕，要亲自见他。”
张铎心头凛然，陛下极少如此急切地召见一个方外之人，尤其还是用“八百里加急”。
他不敢多问半句，深深一揖：“臣遵旨，即刻去办！”
悄然退下时，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的简诺，心中对她的分量，又有了新的评估。
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李世民不再看简诺，仿佛她已不存在。
烛火摇曳，将他深邃眼眸中的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。
宣召袁天纲，是他落下的另一枚关键棋子，只为验证前一枚棋子的真伪。
这盘以天下为局、人心为棋的博弈，容不得半分侥幸，每一步，都需算无遗策。
“阿姐可曾听过袁天纲？”
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仿佛只是闲谈家常。
袁天纲？
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？
袁天纲......袁天罡？
难不成是后世传说中与李淳风齐名、甚至推演出《推背图》的神相！
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随即状似无意地抚了抚鬓边一丝乱发，借这个细微的动作掩饰瞬间的慌乱。
她必须回答，且不能显得太过无知，更不能表现得过分熟悉。
“略有耳闻，传说他善‘风鉴’，凭风声风向，可断吉凶，累验不爽。又精通面相、六壬及五行......”
她谨慎地列举着后世记载中袁天罡广为人知的本领。
这些都是可以打听到的“传说”，点到即止，不敢深入。
“略有耳闻”……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，带着冰冷的审视。
一个被幽禁多年、远离权力中心的“皇姐”，对这些方外奇人异士的“传说”，了解得是否过于具体了些？
风鉴、面相、六壬、五行……
她随口道来，条理清晰，这绝非仅仅是“略有耳闻”的程度。
他眼底的疑云不仅没有消散，反而更加浓重。
她这份“恰到好处”的知识，是掩饰，还是……
另一种形式的暴露？
“哦？”
李世民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，那丝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，却比之前更加冰冷，带着一丝探究的锐利。
“阿姐果然博闻。那……”
他刻意拖长了尾音，目光如实质般锁住简诺低垂的眼帘。
仿佛要穿透那层恭顺的表象，直抵她灵魂深处潜藏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