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在与虚无的边界在那一刻彻底模糊。
极致的白,并非刺眼,而是如同回归生命最初的温床,包裹了一切感知,抹去了时间与空间的刻度。没有声音,没有触感,没有思考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仿佛融化般的“在”与“不在”的叠加状态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
首先回归的是痛楚。
并非肉体撕裂的剧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灵魂被强行剥离又粗暴塞回的、遍布每一个意识颗粒的钝痛。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打散,又在某个陌生的模具里被重新塑造。
紧接着是声音。
一种从未听过的、带着奇异韵律的、如同风拂过水晶丛林般的清脆鸣响,夹杂着某种大型生物悠远、空灵的呼吸声。
然后是触感。
身下并非冰冷的金属格栅,而是一种略带弹性、微微湿润、散发着清新草木与湿润泥土气息的柔软物质。
最后是光线。
眼皮沉重如铅,林薇(她首先确认了自己的存在)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。
没有幽绿的应急灯,没有乳白的能量光辉,没有铅灰的压抑天穹,也没有吞噬一切的毁灭幽蓝。
映入她朦胧视野的,是一片…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、柔和而瑰丽的淡紫色天光。天光来自上方,透过一层如同流动薄纱般的、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穹顶洒落下来。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清甜的生命气息,比在信天翁号内部感受到的更加浓郁、更加鲜活,带着一种雨后初霁、万物萌发的盎然生机。
她猛地坐起身,动作牵动了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,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她环顾四周。
这里似乎是一个……生态穹顶?
她身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,脚下是覆盖着柔软荧光苔藓的土地,周围生长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植物——有些如同巨大的、散发着蓝色微光的蕨类,有些则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灌木,枝头挂着露珠般的、脉动着微光的果实。不远处,一条蜿蜒的、流淌着银色液体的小溪潺潺流过,溪水触碰到的岩石,会短暂地亮起复杂的几何纹路。
穹顶之外,是深邃的、点缀着无数陌生星辰的漆黑宇宙。而在那星幕之上,悬挂着两轮……月亮?一轮是巨大的、呈现瑰丽冰蓝色的冰封星球,另一轮则是较小的、不断变幻着七彩极光的、如同气体漩涡般的存在。
这里不是地球。也不是那座绝望的岛屿。
她活下来了。他们……活下来了?
“肖飞!”这个名字如同本能般冲出喉咙,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期盼。她挣扎着四处张望。
她看到了铁颚。他半跪在几米外,手中的钢管插在苔藓地里支撑着身体,正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环境,眼神依旧冰冷,但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。
她看到了疤脸。他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独眼瞪着头顶那陌生的星空,嘴里喃喃地咒骂着什么,但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她看到了礁石。他沉默地站在昏迷的马库斯身边,同样在观察四周,但那紧握钢管的手,微微松弛了一些。
她看到了博士和小鼠。博士正激动地趴在地上,用随身携带的简陋工具刮取着苔藓和土壤样本,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研究热情。小鼠则紧紧跟着他,小脸上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畏惧。
她看到了幽影。她靠在一株水晶灌木旁,脸色苍白,肩胛处的伤口似乎被某种发光的凝胶状物质覆盖着,正在缓慢愈合。她感应到林薇的目光,冰灰色的瞳孔转过来,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。
所有人都活着。或多或少带着伤,带着疲惫,但都活着。
除了……他。
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她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没有感受到那份与她生死与共的羁绊。
“肖飞……”她再次呼唤,声音带上了哭腔,不顾一切地爬起来,在柔软的苔藓地上踉跄着寻找。
“别找了。”铁颚沙哑的声音传来,他指了指林薇刚才躺着的地方旁边,“他在那里。”
林薇猛地转头。
在她刚才位置旁,那片异常柔软、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苔藓中央,静静地躺着那枚……共鸣石。
它不再是紧贴肖飞胸口的样子,而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裂纹,光芒彻底内敛,黯淡无光,仿佛一块经历了亿万年的普通顽石。
而在共鸣石旁边,苔藓生长得格外茂盛,甚至开出了几朵散发着微弱乳白光晕的、从未见过的奇异小花。
没有肖飞的踪影。没有尸体,没有痕迹。只有这块石头,和这片异常生机勃勃的土地。
林薇踉跄着扑过去,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块石头,却又不敢。泪水无声地滑落,滴在苔藓上,溅起细微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