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眼。
昨夜他还闻到了山谷的湿气,今天就收到了主君的信任与怀疑同时落下的命令。一边给他兵权,一边派人查他过去的联络。这种事在乱世不稀奇,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他起身走到帐外,叫来一名亲兵。“去告诉测绘队,今晚加一轮夜测,务必摸清程野谷入口地形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走后,他回到案前,从怀里取出一本破旧册子,《治民要录》残稿。这是他这些年写的笔记,还没成书。
他在空白页写下:
“权授于人,疑亦随之。稻可养民,刀可护土,唯信难立。”
写完,他吹熄烛火,坐回椅子。
帐外天色渐暗,校场那边传来脚步声和笑语。民兵们正轮流看守那面新旗,像守着什么宝贝。有人还拿来油布,怕夜里露水打湿了稻穗。
雪斋没再出去。
他坐着,手放在膝上,眼睛盯着案角的印信。铜印在昏暗中泛着冷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千代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上游再探,役夫仍在筑堤,未停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雪斋接过信,没拆,“让他们继续监视,别靠近。”
千代看了看他,又看看桌上的册子。“您一夜没睡?”
“还不困。”
千代没多问,放下水壶就走了。
雪斋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
他想起义道临走时说的话:“你已能统帅千军。”语气像是认可,又像是试探。一个优柔寡断的主君,突然交出兵权,背后必有考量。也许他是真的信任,也许只是迫于形势。但不管怎样,怀疑已经埋下。
他打开《治民要录》,翻到前面一页,那里写着:“治民如耕田,需深耕细作,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可现在,有人想让他连根都拔不起。
他合上册子,重新点燃蜡烛,提笔在新写的那句话下面加了一句:“故掌权者,当自知:所行之路,非独一人之志,乃万民之命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外面起了风,吹得帐帘晃动。烛火一闪,映出他脸上的刀疤。
他不动,也不睡。
天快亮时,他起身整理衣甲,将印信系在腰间。走出军帐,晨光微透,荒地上那条用白灰划出的沟渠走向线清晰可见。
他拿起测绳,一步步朝程野谷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