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象城首富皇甫家族。
获救后犹若披云见日、开雾观天,此时却主动回到黑暗囚笼的皇甫奉微微躬身:“多谢父亲。”
皇甫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淡漠起身。
待他离去,卫祎昀才毫不隐晦地赞美:“皇甫兄若留帝都,紧随神医,前途必一片光明,偏偏碧血丹心,愿为百姓重回此地,拨草寻蛇,小弟甚是佩服。”
皇甫奉抱拳行礼:“多谢卫兄再次相助,大恩大德,小弟来日必报!”
“相遇即是缘,不用这么客气,”卫祎昀道,“咱俩年纪差不多,就别兄来弟去的了,太生分。”
“可……”皇甫奉迟疑,“您不仅救过我,如今还……”
“唉,老实说吧,”卫祎昀叹口气,“我救你帮你都是有原因的。”
皇甫奉双目微瞪,随即一副洗耳恭听、敬等下文的表情。
卫祎昀却不如他意:“至于什么原因,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皇甫奉的两肩陡然松垮。
卫祎昀想笑:“反正不会害你。”
“嗯,我晓得,”皇甫奉真的相信,“摇摇欲坠、轻推一把就能掉下悬崖的人,谁会如此大费周折。”
“所以不必忧虑,”卫祎昀有些同情,“明日开始,咱就齐心协力,把你师尊周神医的愿望逐步完成。”
皇甫奉颔首道谢。
随后,两人促膝长谈,就行动大计仔细商议。
金暮黎等人以为卫祎昀刚到雁象城,但事实上,他正月初六就去了~~熙众津不愿在卫府久待,无奈之下,只能告别父母,提前离家。
南方多初八开市,初一到初七则是携着礼品互相拜年走亲戚,可即便如此,一人两魂在各城内外蹿来蹿去时,依然结识不少正直文人、散修游侠,毕竟这里气候温暖,乃北雁过冬之地,从不需要厚重棉衣。
没有风雪,百姓自然不惧出门。
只是,无需棉衣,却不代表有饭裹腹、有衣可穿。
在卫祎昀的刻意引导下,平日忽略民生疾苦的文人武者,皆目睹漏风茅庐弊衣疏食之凄绝穷苦、高堂华屋山珍海味之官绅地主。
如此强烈的对比,但凡有点正义之心,都会因同情而感到气愤。
到元宵节这天,各城竟有卖唱歌女奏哀丝悲竹,唱南调硕鼠。
“我们还说服收买丐帮,在关键时刻暗助一臂之力,”卫祎昀道,“另有几名美貌女子为我所用,以不同身份勾引官贵富绅家的公子哥,使心计让他们争风互斗,为博美人欢心而强行出头,卷入欺民案件。”
皇甫奉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,且主意一个比一个妙,还未真正出手,便学了不少。
“你祖父那边,必须想办法除掉,”卫祎昀直言不讳,“只有大义灭亲,把他搞下去,你才能上位。拿不到掌家之权,你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,”皇甫奉皱眉,“但我身为不肖子孙,很难近他身。”
卫祎昀故意想了想,才搬出熙众津教给他的说辞:“那就假意迎合,跟他请罪,说你偷跑出去这一趟,见了世道,现在看清了,醒悟了,决定弃医从文,以后一心读书走仕途,待取得他信任,再伺机下手。”
皇甫奉点头:“此计甚好。”
可想到自己出生时,祖父高兴得大摆流水宴,三天不停歇,又有些犹豫:“真的必须死吗?”
“不想让他死,就关进谁都找不到的地下密牢,”卫祎昀对他被如此对待还心慈手软有些不屑,“但我提醒你,留下他,很可能就是个大患,会给你自己带来灾祸。”
皇甫奉的脸色不断变换,显然是内心在挣扎。
卫祎昀见状,不由心生失望:“我本来很欣赏你,你若……算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他站起身,“我只告诉你,拿不到掌家权,就不用来找我了,我不想被一个优柔寡断、没有魄力的庸人废物拖累。”
说罢,转身就走。
皇甫奉心中更加慌乱,待他手指触门,才做出最后决定:“等等!”
冥界神居里,金暮黎啧啧摇头:“这种人,就得逼他一把。”
“也不全怪他,”夜梦天看眼善水,“一个抱素怀朴、怜悯穷苦的好人,你让他亲手杀死自己祖父,确实有点强人所难。”
金暮黎顺着他的目光,秒懂。
皇甫奉到底会怎么做,她很有兴趣,所以这日之后,便多加关注。
大大小小都在忙着修炼,她却悠哉悠哉看电影。
在卫祎昀的影响下,皇甫奉终究走出第一步,他主动递上鞭子,请求祖父对他过去的无知进行责罚。
原本就极度失望的皇甫茂林恼恨重填,真的接过鞭子打了他。
只是,看他默默咬牙承受、确实悔过,抽了五六鞭,便住手。
浪子回头金不换,虽然醒悟得有点晚,但总比倔着脑子里的那根筋、一条道走到黑强。
皇甫奉也知祖父表面上原谅了他,心中却对自己并不看好,毕竟年龄在这儿,此时才开始学习,什么时候才能考中状元,成为朝廷高官。
为了取得祖父信任,皇甫奉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每日早起给祖父请安奉茶后就卷不离手,读书到深夜,认真刻苦得就差头悬梁、锥刺股。
如此半个月下来,皇甫茂林对他果真微有改观,待听闻小子进步神速,学识抵别人学习一个季,立即对这个被他抛弃的嫡孙重燃希望。
与此同时,卫祎昀在熙众津的指挥下,煽动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举锄造反,文人笔伐,武者加入,乞丐从旁协助,短短三十天,打砸各大县衙府门,令十几位官绅接连下狱。
然而,百姓却从传言中知道,官员入狱只是暂时的,那只是高级长官迫于压力、消除民愤的一时之举,待风头过去,就会让他们官复原职。
这在兵法上,叫缓兵之计。
于是,在热血武者开路下,愤怒至极的蓬头褴褛潮水般涌向监狱。
或被买通、或惧于气势的狱卒全都奋力避让,生怕自己被踩死。
铁锹,乱棍,斧头,身在牢狱却吃香喝辣、被褥舒适的官员被活活打死,伤口五花八门,形状各异。
牢中其他在押犯不管是真冤屈还是假冤枉,都被有心人趁机救出,逃之夭夭。
中珠城、山海城、浮江城、云门城乱成一锅粥,四城城主人手不够,惠云道最高军政使紧急下令,调地方军联合镇压。
发泄了怒气的百姓早已做鸟兽散,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。
何况法不责众,那么多人参与暴动,难道要全部抓来用刑问罪?
但,朝廷命官的面子不能不捞。
却在这时,另一件事如洪水决堤般迅速风传:农户不再受限制、可自由出行的朝廷圣旨,被地方官巧妙隐瞒,告示虽然贴了,却只贴一张在很少有人去的府衙门口,目的就是让百姓即使饱受欺压,也不敢逃跑。
很多民众都难以置信,前去验查,结果,竟真的见到那张快要被风吹掉的救命通告。
杀人诛心,惠云道,彻底乱了。
“哈哈哈,这个卫祎昀,”金暮黎大笑,“要被熙众津带歪了。”
“皇甫奉还没动手吗?”闭关七天的夜梦天道,“不会不敢吧?”
“应该快了,”金暮黎道,“我看他拿着药瓶犹犹豫豫,开始是想下慢性毒,让老东西死得不知不觉,后来又拿起另一瓶药,沉思许久,估计是改了主意,要一击毙命。”
“卫祎昀帮他铺好了路,此刻正是动手的好时候,”夜梦天看着镜中文人口诛笔伐,武者破坏规矩挤在紫螺树下切磋拼杀,穷人则携家带口逃离故土,惠云道一派乱象,“夺取家业、收拢人心的良机,错过就可惜了。”
“皇甫奉不会坐看机会白白溜走,”金暮黎语气笃定,“他自己本就同情弱小,加上周不宣寄予在唯一徒弟身上的期望,以及他眼中的师尊好友~~卫祎昀不遗余力的全心帮助,他即便犹豫,到了最后一刻,也会举起屠刀,斩除障碍。”
“那就拭目以待,”夜梦天笑道,“但愿你们都没看走眼。”
金暮黎抬抬颌:“瞧着吧。”
结果如她所料。
事情持续发酵,到二月中旬,离乡之人刚走到两城交界,尚未脱离惠云道,便被官兵包围起来。
天高皇帝远,官员都是无人约束的土皇帝,谁能管得了。
枪打出头鸟,说话的百姓被当场杀掉两个,震慑之下,无需费力驱赶,就都乖乖往回走。
心中有再大恨意,也得藏着。
而此时的皇甫家族,终于变天了。
族长皇甫茂林午饭后上吐下泻,府医诊断为食物不洁导致的。
厨房一干人等全部受罚。
然而罚银却管不了药效,皇甫茂林吐得昏天黑地,虚得两腿直打颤。
涉事之人被再次拎出,摁在板凳上打得皮开肉绽。
药汤依然无效,不但不见丝毫好转,反而急遽加重,未入夜就一命归西,撒手人寰。
噩耗传出,在厨房做事的奴婢及府医,全部杖毙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,族也不能一日无人主事,四个儿子都想争夺族长之位,然而,除了嫡子皇甫霖、嫡孙皇甫奉,另三个及其子女全都无缘无故病得下不来床。
事情做得太明显,各房恨得牙痒痒。
都不屑于暗害了,直接明害。
简直太猖狂。
偏偏还没了还手之力。
谁都不知,皇甫霖只是个傀儡。
指令按照皇甫奉的意思一道道发出,无家可归的百姓被妥善安置。
三月初,朝廷颁布“农民借贷的最高利率从百分之三十,下降到百分之五”的新律法时,大皇子百里乾以清君侧的名义举兵造反。
军队所过之处,都有百姓请求加入,要一起讨伐乱臣贼子。古语云,得民心者得天下,这让百里乾很是得意,对挥军北上的信心更加倍增。
就是这银钱消耗太快了。
但不打紧,粮草军饷他备得充足得很。
身在帝都的百里钊冷眼静等。
卫祎昀偷来的密信还在桌上,这是熙众津故意送上门的人情。
虽然没有这信,她照样能弄死百里乾,但多个证据,总归是好事。
这份人情,她收下了。
如今,她暂时不需要做什么,毕竟,周不宣想借机解放沿途农民的计划,正随着叛军北上,正式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