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,兰茵被墨影“请”到这里时,还抱着一丝侥幸。她以为南霁风只是想困住秋沐,不会真的对她们下手。可当暗卫拿着烧红的烙铁逼问玄冰砂的下落时,她才明白,这位睿王爷的狠戾,从不输给秘阁的敌人。
“兰茵姑娘,招了吧。”看守的侍卫踹了踹她的脚,“王爷说了,只要你帮忙劝住你的主子留在睿王府并交出玄冰砂,立刻放你回秘阁。”
兰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带血的笑。玄冰砂藏在漠北的断崖石窟里,那是秋沐用三年时间布下的暗棋,是秘阁最后的底牌,怎能落在南霁风手里?
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,风雪卷着一个人影进来。兰茵眯眼一看,竟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陆——那个给芸娘送假死药的青雀卫。
“兰茵姐!”小陆踉跄着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芸娘的计划失败了!丹玉被抓,假死药也被搜走了!”
兰茵的心猛地一沉。假死药是她们最后的希望,如今连这都没了……
“阁主怎么样了?”她抓住小陆的胳膊,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。
“阁主中了迷魂散,昏迷不醒!”小陆急得眼泪直流,“南霁风把所有太医都召进了逸风院,还放话说,要是阁主醒不过来,就把我们这些青雀卫全扔进护城河喂鱼!”
兰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知道南霁风说得出做得到。这个男人,对秋沐的执念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,若是秋沐真有个三长两短,他怕是会毁了整个京城。
“小陆,你听着。”兰茵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,“你想办法出去,告诉芸娘,玄冰砂的真正藏匿处,在漠北石窟第三层的机关匣里,钥匙是……”她凑近小陆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一串暗语,“让她务必在三日内取出来,交给漠北的左护法。”
小陆刚点头,柴房外忽然传来墨影的声音:“王爷有令,带兰茵姑娘去逸风院。”
兰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这时候让她去逸风院,是福是祸?
被暗卫拖拽着走过回廊时,兰茵瞥见逸风院的方向亮着灯火。那扇紧闭的窗后,映着南霁风的身影,他正背对着窗站着,玄色的袍角在风雪里微微晃动,像一尊孤寂的石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南霁风不是要审她,是想让她看着秋沐受苦,逼她开口。这个男人,连折磨人的法子,都带着这般阴鸷的温柔。
四更天,史太妃还坐在贵妃榻上。鎏金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。
桌上放着两封密信。一封是南霁风送来的,说秋沐中了迷魂散,昏迷不醒;另一封是沈依依的侍女凌晨叩门送来的,说南霁风带回来的女子用巫蛊之术迷惑王爷,恳请太妃主持公道。
史太妃拿起那封沈依依的信,指尖划过“巫蛊之术”四个字,冷笑一声。她活了近五十年,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?沈依依这点伎俩,在她眼里不过是孩童把戏。
“母妃,您还没睡?”南霁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浓重的疲惫。
史太妃抬头,见他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来,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。她挥退了侍女,指着桌上的两封信:“这两封,你都看过了?”
南霁风拿起沈依依的信,只扫了一眼便捏碎在掌心,纸屑混着冰碴落在地上。“母妃,儿臣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史太妃叹了口气,“你知道外面都在传,说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冷落王妃,荒废朝政吗?你知道太子正拿着这些话在皇上面前参你吗?”
南霁风沉默着,走到炭盆前烤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被岁月刻下的疲惫,竟让史太妃想起他少年时,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狼崽,跟侍卫对峙的倔强模样。
“母妃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她不是来历不明。她是儿臣的命。”
史太妃的心猛地一颤。她看着儿子眼底的执拗,忽然明白了。这九年来,南霁风的冷漠,他的偏执,他对沈依依的疏离,全都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女子。
“那姑娘既中了迷魂散,总需个妥当的名分请太医照料。”史太妃慢悠悠地拨着茶盖,浮沫在碧色茶汤上打转,“总不能一直‘那姑娘’‘那姑娘’地叫着,传出去像什么样子?”
南霁风执盏的手顿了顿,雾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:“她姓上官。”
“上官?”史太妃眉梢微扬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,“哪户人家的女儿?京城里姓秋的望族,哀家倒没什么印象。”她抬眼看向儿子,目光里带着探究,“是南边来的?还是……旧识之女?”
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,南霁风垂眸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,声音淡得像晨雾:“母妃不必细究。等她醒了,儿臣自会带她来给您请安。”
史太妃放下茶盏,茶盖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“南霁风,你当哀家老糊涂了?”她语气里添了几分厉色,“那姑娘住进逸风院三日,你寸步不离守着,连早朝都敢旷了。如今她昏迷不醒,你更是把太医全拘在院里,连哀家派去的嬷嬷都被拦在门外——你到底在瞒着哀家什么?”
南霁风起身,对着史太妃深深一揖,玄色袍角扫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风:“母妃息怒。并非儿臣有意隐瞒,只是她身世复杂,眼下说出来,怕惹您烦心。”
卯时的静心苑。
史太妃的指尖在紫檀木桌上轻轻叩着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鎏金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,将她鬓角的白发映得泛着暖光,可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却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。
“沈氏到了?”她头也未抬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侍女垂首应道:“回太妃,沈王妃在廊下候着,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史太妃“哦”了一声,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。碧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刚采的雨前龙井,热气氤氲中,她忽然想起南霁风幼时,总爱偷喝她杯里的茶,被烫得吐舌头,却还嘴硬说“母妃的茶就是比御膳房的香”。
那时的他多鲜活啊。不像现在,眼里只剩化不开的寒冰,偏生提到那个姓上官的女子时,冰面下会翻涌出滚烫的岩浆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史太妃放下茶盏,茶盖与碗沿碰撞的脆响,像一道无形的指令。
沈依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锦缎裙摆沾了雪水,冻得发硬。她来时特意换了身素色衣裙,卸下了所有钗环,发髻上只别着一支白玉簪——那是当年史太妃赐的,说是“王妃当有王妃的素净”。
“臣妾给母妃请安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,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响,“儿媳知错了。”
史太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这八年,沈依依在她面前永远是得体的、温顺的,像幅精心装裱的工笔画,连笑都带着丈量好的弧度。
可昨夜那封指控“巫蛊之术”的信,字里行间的狠戾,倒像是泼墨的狂草。
“你错在哪儿了?”史太妃的声音平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沈依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:“臣妾……臣妾不该擅动心思,让丹玉给上官姑娘送安神药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只是儿媳见王爷连日为那姑娘忧心,日渐消瘦,才想着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,也好让王爷歇歇……”
这番话说得恳切,连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,若是换了旁人,或许真会信了这“一片孝心”。
史太妃却笑了,笑声里带着岁月沉淀的冷峭:“哀家倒是听说,那药里掺了锁心草。若是三日不醒,便会伤及心脉,得失心疯。”她俯身,看着沈依依煞白的脸,“依依,你随哀家读了八年的《女诫》,竟不知‘七出之条’里,‘善妒’是重罪么?”
沈依依的脸瞬间褪尽血色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青石板被撞得闷响:“臣妾不敢!臣妾绝无此意!是丹玉……是丹玉私自加了料,想挑拨离间!”
“哦?”史太妃挑眉,“那你说说,丹玉一个小丫鬟,从哪儿得来的锁心草?那可是漠北特产的毒草,寻常药铺连见都见不到。”
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精准地刺穿了沈依依的伪装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锁心草是她从岚月带来的,当年父王赐给她时说“必要时,能保你在大曜站稳脚跟”,她从未想过,竟会用在这样的场合。
廊下的铜壶滴漏“滴答”作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沈依依的心上。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新婚夜,红烛高燃,她坐在铺满花生红枣的婚床上,等了整整一夜。直到天快亮时,才见南霁风推门进来,玄色朝服上还沾着寒露,看都没看她一眼,径直走向外间的软榻,只留下一句“安分守己,保你岚月太平”。
那时她以为,只要她够好、够乖,总能焐热这块寒冰。直到半年前,她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那些画像——画中女子穿着淡紫色罗裙,站在漫天樱花里笑,眉眼弯弯,像盛满了春日的光。画的角落,总有两个小字:“等我。”
原来他心里,早就住着这样一个人。
“母妃……”沈依依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,“臣妾只是……只是不甘心。九年了,我守着这座空王府九年,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次……那个女人凭什么?凭什么刚回来就能占了逸风院,让他连早朝都不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