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，深夜，子时过半。
贵州，南部，都匀府，也是前礼部尚书，左右侍郎扶纲的老家乡。
黑夜里，月光半挂，黔南的群山，沉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。
都匀府，通往广西的官道上，在山脊与深谷间蜿蜒，像一条垂死的巨蟒。
焊缝露水，从黑黢黢的林莽深处吹来，带着春日里的寒露，湿漉漉的草木腥气。
一点、两点，三四点，猩红的火光，在隘口处四处晃动。
随即，那光点汇成流，最终奔涌成一条在崇山峻岭间，艰难蠕动的火龙。
火光映照下，依稀可见，无数移动的马腿和人影。
这是一支庞大的骑兵，几千上万人，正连夜向南，缓缓挺进，行军。
松明火把的火焰，在夜风中剧烈地摇曳、嘶吼，将骑士们疲惫而紧绷的脸膛，映得忽明忽暗。
骑兵将士的眼睛，大多布满血丝，猩红刺目。
许多将士，伏在马背上，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摇晃，他们的手，还下意识地紧握着缰绳或刀柄。
一万多人的长龙，没有歌声，没有交谈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，死寂。
战马喷着浓重的白雾，鼻息咻咻，马蹄声、铁器碰撞声、偶尔被压抑的咳嗽声。
混杂成一片沉重，而又压抑的行军曲，在这寂静的岭南山夜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没错，这就是大明朱皇帝，亲自带领的骑兵大军。
四千金吾卫，四千虎贲卫，一人双骑，从湖广转道贵州，最后南下两广。
之所以，他的队伍，能跑的那么快，并不是因为全是战马，骡马，战象的原因。
湖广，常德城，就在沅江边上。
沅江水系，连着辰州，辰溪县，麻阳县（凤凰古城），最后连上了贵州的铜仁。
因此，这一段路程，是不用行军的，都是一路搭载战船，渡船。
速度快，还不费力气，省事的很。
真正的行军，就是进入贵州以后，山高路陡。
铜仁府，思州府，镇远府，都匀府，绕道的总路程，大概500多里。
当然了，其实还有更近的路线。
从辰州府，直接南下，穿过靖州，到达广西的桂林和柳州府，路程能少两百里。
但是，这条路线，比较靠近湖广的宝庆府，永州府。
这两个府，明军也刚刚拿下来，时间不长，控制力有限，怕走漏风声啊。
不过，即便是绕道贵州，朱皇帝的大军，也是走的非常快。
沿途的各州府县，都有锦衣卫打点，修桥补路，准备饮食，补给米粮，准备的非常妥帖。
“几时了”
骑在战马上的朱皇帝，摇头晃脑的，用力晃了晃脑袋，随口问了一句。
困啊，真他妈的困啊，脑壳子发晕。
入夜以后，他的眼皮子，就一直在打架，睁不开。
一路上，他都在努力睁眼睛，瞪大他的龙眼子，四处观望。
如果，这是在大白天，肯定能看到他的龙眼子，早就赤红猩红了，跟红眼病似的。
累啊，四肢都有点麻木了，双手双脚，都是机械手臂似的。
甚至是，屁股上的死肉，都没啥知觉了，快颠散架了。
他是大明皇帝，那也是人，不是佛祖神仙，更不是金刚不坏之身。
全身上下，顶着几十斤的甲胄，腰间还要挎着大砍刀，真他妈的累死人。
但是，这都是没办法的。
这可是行军啊，不能马虎大意啊，甲胄才是最佳的防身利器，保命符啊。
“吁吁吁”
周边的文武，听到了龙吟后，下意识的拉紧马缰绳，要停下行军脚步。
因道侯尚可喜，户部黄殿卿，大将马鹞子，锦衣卫丁仁，还有一众侍从室的文武。
一个个的，都停下了手中动作，好似在回想着，朱皇帝在说啥，问啥，听不清啊。
没得办法啊，他们也是人，也困啊，脑壳子昏昏沉沉的，都有点吃不消了。
“几时了？”
心烦气躁的朱皇帝，也停下来了，又问了一句。
随即，支起了强壮的龙躯，伸展了四肢，让自己舒服一点，清醒一下脑袋。
这时候，脑子比较灵活的黄殿卿，立马大声回道：
“回禀陛下”
“应该，，，应该是，子时下三刻”
他今年38岁，也算是壮年，当打之年。
又是文官出身，经历过不少大战，行军打仗，脑子好用的很啊。
“哎”
听到是子时，朱皇帝努力睁大龙眼，揉了揉发昏的脑子。
深叹一口气，忍不住的嘀咕：
“草了”
“难怪啊，下半夜了啊”
“他妈的，下半夜，才是最难煎熬的啊”
、、、
是啊，下半夜，过了12点以后，才是最难熬啊。
他妈的，都说打天下不容易，这一次，他算是见识到了。
以前，在两广，在缅甸，来回瞎折腾，也没有半夜行军的记录啊。
这一次，是没办法的啊，东征北伐，关乎大明王朝的兴衰，国势，民族命运啊。
“陛下”
“要不，试一试这个”
“没事的时候，吸上几口，可保持清醒”
、、、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尚可喜，哈了哈稀松的眼睛，献出一个小东西来。
他年纪大，更困啊，只是朱皇帝开口了，肯定不能装死的。
说实在的，能跟在朱皇帝身边，那也是一种荣耀，恩典啊。
都说了，近水楼台先得月。
万一，哪一天，有啥好事的时候，说不定就轮上了。
当然了，他也知道，朱皇帝是在提防自己，怕自己留在大西南，搞事啊。
他妈的，死扑街，冤枉啊，天大的冤枉啊。
要搞事，阴谋阴暗事，他即便是有心，那也是无力啊，就跟房事女人一样。
兵马没了，心腹大将没了，钱粮被收走了一半，固定资产被没收，搞个锤子啊。
说实在的，与其搞事，还不如多送几个侍妾，家眷，送到朱皇帝的龙榻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