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夜之后,暖室的琴声、笛声便多了起来。
有时是《潇湘水云》,琴音缥缈如云水茫茫,林晏的笛子追着琴声,像孤雁掠过烟波。萧传瑛不舞剑时,便静静坐在一旁,有时提笔在纸上记些什么。
有时是《十面埋伏》,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。这种时候萧传瑛多半会起身相和,折扇在他手中真有了剑的凌厉。
有一回他旋身时太过投入,袖摆扫翻了案上茶盏,茶水泼了一地。他慌忙要收拾,黛玉却摆摆手让丫鬟来,自己琴音未乱,只淡淡说了句:“无妨,继续。”
最妙的是那日小雪。
虽然泉州无雪,黛玉还是应景的奏了一曲《阳春白雪》,琴音清泠如碎玉。林晏笛声相随,萧传瑛忽然取过墙上挂着的洞箫。
箫声低沉浑厚,与琴笛相映,竟成三重奏。三人从未合练过,却意外地默契。曲终时相视一笑,窗外雪落无声。
冬至过后,泉州城也一日冷过一日,就在此时奉旨南下的六皇子萧承煜和七皇子萧承焰也抵达城中。
说起来在二人慢悠悠的向南赶路的路上,京中的风云可谓变了又变。
——
且说这年秋日里,京郊有一屠户郑家,家中挂了白幡。
郑家二子郑文渊,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、苦读诗书想改换门庭的少年,在重阳那日与同窗入西山秋猎。
马惊了,人摔下来,后脑磕在嶙峋山石上,抬回家时已没多少气息。寻医问药折腾了三日,终究没熬过去。
消息传到薛家时,薛宝钗正在房中绣嫁衣。大红缎子上鸳鸯才绣了一半,针线篓子被薛姨妈慌乱中带翻在地,五色丝线滚了一地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薛姨妈跌坐在椅中,脸色灰败,“这、这怎生是好……”
宝钗手中的绣绷“咚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怔怔望着满地狼藉的丝线,那抹刺目的红像是谁呕出的血。
良久,她缓缓弯腰拾起绣绷,指尖抚过那对未成的鸳鸯——一只已栩栩如生,另一只才刚起了轮廓。
“母亲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郑家的聘礼,退了吧。”
“可这望门寡……”薛姨妈急得掉泪,“你日后还怎么说人家?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宝钗放下绣绷,走到窗前。秋阳透过窗纸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“女儿累了,不想嫁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,落在薛姨妈耳中却重如千钧。她看着女儿挺得笔直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那时薛家还鼎盛,宝钗才十二三岁,已能帮着打理家务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。人人都夸薛家姑娘是个有造化的。
可造化弄人。
郑家的丧事办得潦草。毕竟是未过门的媳妇,薛家只遣管家送了奠仪,连面都没露。倒是薛蟠娶得娘子,也是做主定下这门婚事的孙二娘子私下叹了句“可惜”,转头便又忙着盘算铺子里的账目去了。
宝钗的日子突然空了下来。
从前要备嫁妆,要学规矩,要应付郑家隔三差五的探问。如今这些都没了,她整日待在厢房里,有时对着一局残棋发呆,有时翻几页早已翻烂的《女诫》。窗外的银杏叶子一天天变黄,飘落,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也无人来扫。
直到那日,她在妆奁底层翻出一枚旧物——金锁。
锁片已有些黯淡,上头“不离不弃,芳龄永继”八个字却还清晰。
宝钗握在掌心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漫到心里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日,宝玉擎着那块通灵玉凑过来,笑嘻嘻说:“姐姐这锁上的字,倒和我玉上的是一对。”
那时她羞得背过身去,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。
可后来呢?后来薛家败落,贾家遭难,金玉良缘成了笑话。
她要嫁作商人妇,他娶了尤家女。各自在泥泞里挣扎,谁还记得年少时那点懵懂心思?
宝钗摩挲着锁片,忽然觉得不甘。
凭什么?凭什么她薛宝钗就要配屠户之子?凭什么尤三姐那样市井泼辣的就能做荣国府的宝二奶奶?凭什么……贾家和宝玉如今又起来了?
一个念头,一旦生了根,便疯长如藤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