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脸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地上，跪着一个刚从扬州星夜兼程赶回来的管事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筛子。
“老太太……奴才……奴才句句属实啊！”
“林姑娘她……她真的嫁了！嫁给了那个冯渊！”
“啪！”
贾母将手里的佛珠，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“混账东西！”
“我好好的一个外孙女，金尊玉贵地养着，怎么就平白无故地，嫁给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穷酸探花！”
“林如海！他好大的胆子！他这是在打我们贾家的脸！”
王夫人坐在一旁，拿着帕子，不紧不慢地喝着茶。
“老太太，您也别动气。儿女婚事，本就是父母之命。林姑父既然做了主，想必也是为黛玉那孩子好。”
“好？”贾母冷笑一声，“他一个将死之人，能有什么好心思！”
“我看他分明是老糊涂了！怕我们贾家吞了他那点家产，才急匆匆地找了这么个外人来接手！”
薛姨妈也在一旁劝道：“老太太息怒。我瞧着，这事儿兴许是桩好事。”
“那冯探花，我虽未见过，却也听人说起过。少年才俊，文武双全，又是圣上跟前的新贵。黛玉嫁给他，总好过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没再说下去。
总好过跟宝玉那个痴儿纠缠不清。
贾母如何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。
“老太太！不好了！宝二爷……宝二爷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贾宝玉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他眼圈通红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满是泪痕，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兽。
“林妹妹呢！我的林妹妹呢！”
他冲到贾母面前，抓着她的胳膊，使劲摇晃。
“老祖宗！你告诉我，他们说的都是假的！林妹妹没有嫁人！是不是！是不是！”
贾母看着他这疯魔的样子，心疼得直掉泪。
“我的儿，我的心肝儿……”
“我不听！我不听！”
贾宝玉猛地推开她，像疯了一样在屋里乱转，如魔童降世。
忽然，他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，高高举起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狠狠地朝地上砸去！
“什么劳什子！我砸了你这破东西！”
“连林妹妹都保不住！我还要你做什么！”
“哐当——”
一声脆响，那块被贾府上下视若性命的宝玉，被摔在了金砖上。
“宝玉！”
王夫人和贾母同时发出一声惊呼，吓得魂飞魄散。
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，死死地抱住了发狂的贾宝玉。
“我不活了！他哭着，喊着，挣扎着，闹得整个荣国府，人仰马翻。
薛宝钗站在人群外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看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表弟，眼中没有鄙夷，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。
她又想起那个，在窗下与她一起读诗，一起玩笑的林妹妹。
心里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闷的，酸酸的。
那个清高孤傲的妹妹，那个才情满腹的妹妹。
嫁人了。
嫁给了一个同样才华盖世的男人。
也好。
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，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这府里的热闹，与她无关。
她只是有些遗憾，以后，怕是再也见不到那个，能与她真正说上几句话的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