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家屯的寒潭在月色下泛着幽蓝，水面漂浮的残冰随着涟漪轻轻晃动，像碎掉的镜子。念雪裹着赵衡的外袍坐在潭边的青石上，左臂的绷带换了新药，却依旧发麻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潭水时，才勉强找回些知觉。
“还麻吗？” 赵衡蹲在她面前，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，小心地擦去她手背上的血污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念雪摇摇头，目光落在寒潭中央的石台上。那里曾是玄莲教的秘坛，此刻只剩下半截断裂的石柱，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惊叹号。“银面具死前说的话，你信吗？” 她的声音很轻，怕惊扰了潭水的宁静，“我娘…… 真的跟雁门关劫案有关？”
赵衡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继续擦她的手：“不管有关无关，她都是你娘。” 他抬头时，月光正好落在他眼里，亮得像寒潭的星，“当年的事，我会查清楚，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念雪刚要说话，潭对岸突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。两人同时警觉，赵衡将念雪护在身后，银枪瞬间出鞘，枪尖直指对岸的黑影 —— 那人身形纤细，红衣在月色下格外醒目，是阿古拉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 赵衡的枪尖微微下垂，却依旧保持着戒备。
阿古拉提着弯刀站在潭边，水面的倒影被她踩碎，泛起层层涟漪。“我来…… 还你东西。”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扔了过来，“这是你上次落在狄国军营的玉佩，上面刻着‘衡’字，该还给你。”
赵衡接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果然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玉佩，三年前在边境混战中遗失，没想到被阿古拉捡去了。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 阿古拉的目光扫过念雪，看到她发麻的左臂，从怀里掏出个瓷瓶，扔给赵衡，“这是‘雪莲膏’，比清毒散管用，敷在伤口上能缓解麻木。” 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我娘当年中过类似的毒，就是用这个治好的。”
念雪的心猛地一跳，接过瓷瓶打开，里面的药膏泛着淡淡的雪莲香，果然和阿古拉身上的气息很像。“你娘…… 她中过‘牵机引’？”
阿古拉的手攥紧了弯刀，指节泛白：“是。当年她去中原和亲，被玄莲教的人暗算，差点死在半路。” 她的声音发紧，像是在说什么极不情愿的事，“是黎将军…… 救了她。”
潭边突然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潭面的呜咽声。念雪看着阿古拉，突然想起银面具脖颈的月牙疤 —— 阿古拉的右耳后，也有块一模一样的疤，只是被头发遮住了，上次她帮阿古拉包扎伤口时偶然见过。
“你娘…… 是不是叫完颜月？” 念雪的声音带着颤，她在父亲的旧书信里见过这个名字，说是狄国最受宠的公主，二十年前突然病逝，可父亲每次提起，都透着说不出的惋惜。
阿古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后退一步，弯刀猛地出鞘，刀光映着她眼底的惊惶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！”
“我在父亲的信里看到过。” 念雪的心跳得飞快，“信里说，她是狄国的明珠，却死得蹊跷。”
阿古拉的刀突然指向念雪，却又在离她寸许处停住，刀刃的寒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：“不许你提我娘！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兽，“她不是病逝的，是被玄莲教和…… 和中原的叛徒害死的！”
“阿古拉！” 赵衡的枪横在两人中间，“有话好好说，别冲动！”
“我没冲动！” 阿古拉的刀猛地劈向旁边的石柱，“哐当” 一声，石柱被劈下一角，碎石溅落在潭里，激起一圈圈涟漪，“我娘的日记里写着，当年救她的人根本不是黎将军，是玄莲教的人假扮的！他们骗她偷了兵符，又嫁祸给黎将军，让她以为自己欠了中原人的命！”
念雪和赵衡都愣住了，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折。
就在这时，潭对岸突然传来黎童的声音：“阿古拉，别再说了。”
黎童和昭华不知何时站在对岸，铁枪在黎童手里泛着冷光，昭华的双剑斜指地面，显然已经听了很久。“当年的事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 黎童的声音穿过潭水，带着说不出的沉重，“你娘偷兵符，是为了救狄国的太子，也就是你大哥巴图。”
阿古拉的刀 “当啷” 掉在地上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黎童：“你说什么？我哥…… 他怎么了？”
“二十年前，巴图被玄莲教掳走，他们逼你娘偷兵符换人质。” 黎童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，“你娘没办法，只能答应，却在交易时被玄莲教暗算，是我和你娘联手杀了玄莲教的教主，才把巴图救出来。” 他顿了顿，铁枪在地上磕出个浅坑，“你娘怕狄王怪罪，才谎称病逝，其实一直隐居在黎家屯附近的山洞里，去年冬天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？” 阿古拉的声音发颤，一步步走向潭水，冰冷的潭水没过她的脚踝，她却浑然不觉，“我娘还活着？是不是？”
黎童的喉结动了动，最终摇了摇头：“去年冬天雪太大，山洞塌了…… 我们找到她时，她手里还攥着你的长命锁。”
阿古拉突然捂住脸，蹲在潭水里哭了起来，哭声被风吹散在寒潭上，像碎玻璃划过人的心。念雪看着她颤抖的背影，突然觉得左臂的麻木没那么疼了，心里反而酸酸的 —— 原来她们的母亲，早就用生命守护着彼此的家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