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陈健望过来,她喉间发出类似龙鸣的轻响,大步走过来,龙尾在身后扫得银餐具叮当乱响。
“跳舞。”她站定在陈健面前,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发白,“我、我学了三天。”
陈健盯着她耳尖可疑的红晕,突然笑出声。
他伸手时,注意到她的龙鳞甲下藏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乐师抄给她的华尔兹节拍谱,墨迹被汗水晕成了团。
“好。”他握住她汗津津的手,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,“但先说好,踩我脚的话,要给我烤十块龙焰松饼。”
摩莉尔的尾巴尖刷地绷直。
乐师重新拨响琴弦时,陈健闻到她发间有股淡淡的焦味——那是龙焰烤松饼时,不小心烧焦的香气。
他望着她紧绷的下颌线,突然想起三天前在城墙上,这个总把“龙后”二字说得震天响的女人,举着十字弩的手也这么抖过,却在大耳怪首领扑过来的瞬间,扣动了扳机。
乐声扬起第一拍时,摩莉尔的脚准确无误地踩上了他的鞋尖。
陈健的黑靴被摩莉尔的鞋尖碾过第三下时,他听见她喉间溢出一声近似龙崽委屈的低鸣。
龙尾在身后焦躁地扫过桌角,碰得银质烛台叮当乱响,却又在触及陈健衣摆时猛地蜷起,像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别攥着裙摆了。”陈健轻轻掰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,将那团皱巴巴的月白绸子塞进自己掌心,“你总说龙焰能熔化最硬的精金,难道还怕这点布料?”他故意用她常挂在嘴边的话调侃,果然看见摩莉尔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那是龙族被激将时特有的反应。
摩莉尔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龙鳞发饰上的碎钻随着起伏的胸脯轻颤。
她的左脚刚跟着节拍抬起,右脚又不合时宜地往前一探,整个人踉跄着撞进陈健怀里。
陈健闻到更浓的焦糊味——是她发梢被龙焰烤焦的痕迹,三天前她蹲在龙巢里对着节拍谱比划时,大概没少因为分神让火焰窜过了头。
“看我眼睛。”陈健托住她后腰的手微微用力,将她扶正。
烛光里,摩莉尔的瞳孔泛着淡金色,像两块融化的蜜蜡,“跟着我的脚步,不用管乐声。我动一步,你动一步。”
摩莉尔用力点头,发间的龙鳞发饰蹭过他下巴,有点扎人。
这次她学乖了,不再盯着自己的脚,而是死死盯着陈健的黑靴。
当陈健的左脚轻触地面时,她的右脚终于准确地落在他脚边;他后退半步,她迟疑着跟着退,龙尾却不受控制地扫过他小腿——那力道要是换作常人,早该青肿一片,可陈健只觉得像是被蓬松的大尾巴扫过,带着点温热的鳞片触感。
“你上次拿十字弩射大耳怪时,手也这么抖。”陈健想起那个血溅城墙的清晨,摩莉尔裹着染血的龙鳞甲,举着比她手臂还长的十字弩,指节发白却不肯松手,“后来你说,龙后从不会在猎物面前退缩。”
摩莉尔的耳尖瞬间红透,连脖颈处的龙鳞都泛起淡粉。
她突然松开陈健的手,却在他惊愕的目光中,将自己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,按在自己心口:“这里……跳得比打战鼓还响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像龙巢深处的回音,“但我、我不怕。”
陈健的指尖隔着丝绸裙料,清晰地触到她剧烈的心跳。
那节奏比华尔兹的三拍子快了一倍,却意外地和着乐声里的小提琴颤音,撞出某种慌乱的和谐。
他忽然明白,这个总把“龙后”二字吼得山响的女人,此刻比当年站在断墙下宣布“我是新领主”的自己,还要勇敢十倍。
乐声转入副歌,小提琴拉出一串跳跃的音符。
摩莉尔的脚步突然乱了——她跟着陈健转了个半圈,却在该后退时往前迈,该抬左手时错抬了右手。
龙尾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摆动,扫倒了桌边的糖罐,砂糖像细雪般撒在两人脚边。
厅中传来几声轻笑,博瑞特刚要开口调侃,却被老波比扯了扯袖子——老铁匠望着摩莉尔紧抿的嘴角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女儿第一次握铁锤时,也是这样咬着嘴唇,哪怕砸到手指也不肯松手。
“停、停下。”摩莉尔突然松开陈健,后退两步,龙尾重重拍在地面,震得烛火摇晃。
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,龙鳞甲下的指节泛着青白,“我学不会……人类的骨头太软,腰太细,连转个圈都要数一二三——”
“那是他们不会跳龙式华尔兹。”陈健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节拍谱,墨迹早已被汗水晕成模糊的云团,“摩莉尔式的。”他重新牵起她的手,这次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,“跟着这里的节奏,不是乐师的琴,是我的心跳。”
摩莉尔的眼睛亮了亮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,两下,第三下时,陈健带着她向前迈出一步。
这一次,她的脚步不再僵硬,龙尾也随着晃动的节奏轻轻摆动,像在应和某种古老的龙类韵律。
当陈健带着她旋过舞池中央时,她的裙裾扫过糖罐撒落的砂糖,在地面拖出一道月牙般的银痕。
“看,你刚才转得比凯德拉克喷火还漂亮。”陈健低头时,看见她鼻尖沁出的细汗,“不过……”他故意拖长音调,“下支曲子是四拍子的,听说比三拍子难三倍。”
摩莉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竖线——那是龙族遇见挑战时特有的光芒。
她松开攥了半天的裙摆,反而将陈健的手攥得更紧,龙尾在身后绷成一道锐利的弧线:“三倍?”她扬起下巴,像在宣布要屠尽整片山脉的恶龙,“那我就练六天。”
乐声渐弱时,陈健注意到她悄悄将皱巴巴的节拍谱塞进龙鳞甲下。
烛光里,那团被汗水浸透的纸团泛着温暖的光,像藏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