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如蒙大赦，纷纷起身离开。沙瑞金独自坐在会议室里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，每当他想要奋力前行时，总有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束缚他的手脚。经济上的难题（山水集团），政治上的掣肘（高育良的舆论，侯亮平调查受阻），现在连他寄予厚望的外资项目也横生枝节。这些麻烦看似孤立，却又隐隐相连，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，在巧妙地利用各种矛盾，将他推向举步维艰的境地。
他拿起手机，想给北京的某位老领导打个电话，倾诉一下困境，或者寻求一些支持。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最终还是放下了。他沙瑞金是封疆大吏，是汉东的班长，不能轻易示弱。更何况，现在情况不明，这个电话打出去，该怎么说？说自己在汉东玩不转，被下面的人架在火上了？他丢不起这个人。
就在沙瑞金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独自承受压力时，祁同伟已经回到了省公安厅自己的办公室。他关上门，脸上那副凝重和诚恳的表情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。
他拿起内部保密电话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过来。”
几分钟后，程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办公室内，恭敬地站立。
“那边怎么样？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，点燃一支烟，慢悠悠地问。
程度低声汇报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厅长，按照您的指示，我们只是通过几个境外注册、难以追踪的第三方信息咨询平台，‘客观’地提供了一些汉东省近期政务公开信息。包括省委省政府关于反腐倡廉的决议原文，省纪委、反贪局近期的一些工作动态报道，以及一些关于山水集团等企业涉及司法调查的公开新闻链接。没有任何加工，没有任何评论。这些信息被整合进了一些区域风险投资简报里，标注为‘政策动态更新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科朗集团那边的反馈渠道也证实，他们确实收到了这类简报，并且其风险评估团队给予了‘较高关注度’。他们认为，虽然改革方向是积极的，但短期内剧烈的政策调整和司法介入，可能会影响地方政策的连续性和执行层面的稳定性，因此建议采取观望态度。”
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笑容带着几分讥诮：“看，资本是最诚实的。它们不关心谁对谁错，只关心风险与收益。我们不过是把沙瑞金同志大力倡导的‘公开透明’、‘法治环境’用另一种方式呈现给了它们而已。沙书记想用外资项目来证明他路线的正确，我就让资本用脚投票，告诉他什么叫现实的复杂性。”
程度垂手而立，默不作声。他清楚，祁同伟这一手玩得极其高明。没有造谣，没有诽谤，只是“有选择”地提供了真实信息，并且利用了国际资本对政治风险的高度敏感，就轻而易举地搅黄了沙瑞金的重点项目。这比任何直接的破坏都更有效，更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“月亮湾那边呢？”祁同伟又问。
“人选已经安排好了，是社科院的退休研究员，身份清白，只是做民间走访调研，不会引起任何怀疑。材料在进一步收集中，很扎实。”程度回答。
“嗯，”祁同伟满意地点点头，“不着急，好钢用在刀刃上。让沙书记先为外资项目的事情头疼吧。他现在是内外交困，我倒要看看，他如何破解这个局。如果连发展这个硬道理都玩不转，他那一套理想主义的说教，就更像是空中楼阁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。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。科朗项目受挫，看似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商投资失败，但祁同伟知道，这阵风已经吹起来了。它吹动了沙瑞金看似稳固的权威，吹散了笼罩在汉东上空的迷雾一角，也让更多观望的人开始重新掂量局势。
这阵风，现在还只是微风，但足以让一些人感到寒意，让另一些人看到机会。更大的风暴，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。第四卷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氛围中结束，沙瑞金在政治、经济层面均陷入泥潭，而祁同伟，则在他精心编织的网中央，冷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出手的时机。汉东的博弈，进入了更深的层次，也更凶险的阶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