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聪明的李青山并没碰那盒草稿纸。
他盯着铁皮盒边缘一道细小的磕痕,像被什么硬物狠狠砸过,又被人用指甲反复刮平。
因为,他认得这痕迹,所以不敢轻易去信。
“2010年3月,滨西废钢站拆迁,推土机碾过黄家老屋地基时,震塌了隔壁供销社仓库。”
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陈述天气,
“你爸那天值班,去抢运档案柜,被坠落的水泥梁砸中左腿。
截肢手术后第三天,黄伟达拎着这盒饼干来看他……盒子是空的。
他当着你爸的面,把里面所有糖纸一张张铺开,拼成‘陈泽’两个字。”
陈泽的手指停在盒盖上,没抬。
“你记得还真清楚。”
“我记得更清楚的是……”
李青山忽然伸手,从自己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旧烟盒。
不是现在的软包,是二十年前那种硬壳蓝白条纹的“京都特供”。
他抖出三张叠在一起的泛黄纸片:
第一张,是2005年9月17日《京都晚报》剪报,
标题《龙子承案关键证人突遭车祸》,但被红笔重重划掉,旁边批注:“假新闻。
真车祸在9月16日23:47,地点仁和医院东门,司机系市局后勤处王建国,当晚饮酒0.8g/100ml。”
第二张,是手写便签,字迹凌厉:
“黄守业2005年10月12日持此剪报闯我办公室,称已掌握涂改证据,未予理会。
彼时陈国栋尚未调离档案室,留他多活四个月,是给陈泽最后缓冲期。”
第三张,没有字,只有一枚暗红色指印,边缘微微晕染,像干涸太久的血……
“这是你干爸的指纹。”
李青山说,
“2005年10月15日,他来我办公室交《地籍档案修复进度表》,我让他按个手印确认。
他按完,我问他,
‘国栋叔叔,如果当年你没提那个药水配方,这事会不会不一样?’
他看着我,说,
‘青山,药水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选它,不是因为它好用,是因为它刚好在你手边。’”
陈泽终于抬起了头,他的眼睛很亮,但不是愤怒的亮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
“所以你一直留着这个烟盒的证据?”
“留着提醒自己而已。”
李青山把三张纸重新塞回烟盒,动作缓慢得像在封存一份遗嘱,
“人做恶,很少因为想作恶,更多时候,只是怕停下来。”
“怕停下来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黄守业蹲在国土局台阶上啃冷馒头的样子;
看见你干爸在恒温库房里,对着一摞发脆的地籍册,用镊子夹着棉签蘸蒸馏水一点点洇湿纸边;
看见陈被押上车时,回头对我笑了一下,说‘青山,替我看看陈泽长多高了’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
“看见这些,就动不了手,可不动手,李家三十年攒下的这点根基,
会在一夜之间被新来的巡察组连根刨起!
毕竟,相比较现实而言,他们不要真相,只要‘有人担责’的结论。”
陈泽沉默了很久,窗外,一辆环卫车驶过,洒水声淅淅沥沥,像一场微型雨……
“所以你又一次选了黄伟达。”
“不。”
李青山摇头,“我选了‘必须有人倒下’这个事实。”
他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茶几上,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泽脸上,
“你以为我在打压黄伟达?错了,我在保护他。”
陈泽眉梢微动。
“他名下那家废钢回收站,账目干净得反常,
三年零申报增值税,却连续两年给京都城西社区捐建老年活动中心。
去年七月,市审计局暗访组查到一笔‘设备升级款’,金额三百二十七万,
收款方是注册在柬埔寨的空壳公司,这笔钱,本该打给黄伟达,但被截流了。”
“谁截的?”
“你猜。”
李青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
“我给你三个名字:市环保局分管副局长、钢铁集团法务总监、还有……
很早之前就突然就‘历练归来’的龙子承。”
陈泽没接话,等着李青山继续下文,
“黄伟达不知道钱没到账,他以为自己真靠技术革新拿到了补贴,
还兴冲冲给我看了新设计的液压分拣臂图纸,能自动识别含铜废料,精度99.7%。”
李青山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:
黄伟达站在锈迹斑斑的厂房里,背后是刚焊好的机械臂,
他正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,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,
“他眼里有光,那种光,我三十年没见过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毁掉它?”
“我要挡住射向它的子弹。”
李青山的声音忽然沉下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