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巡兵听得宋妙问话,先还不理,说无关人士,不能过问案情。
等得知乃是昨日苦主东家,又见祁镖头等两个大汉抱肘站在后头,方才跑到后头,不知问了谁,出来之后,不情不愿交代了几句。
至于宋妙再问讹诈者从哪里逃脱的,为什么会逃脱,这巡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,道:“这里没有监房,本是要押解去顺平街的大巡铺,谁想半路遇得人吵架闹事,又有人偷盗,咱们穿这一身差服,怎能不理?你们这里是事,街道上的难道不是事??自然要去捉贼、劝架!”
“谁成想,等劝回来,三个人自己早脱了枷锁,不知哪里去了!”
“人既跑了,怎的办?”
听得追问,他很是不满:“什么怎的办?跑了就跑了,只能到处探访一回,使力捉一捉,实在捉不到,我也没办法!”
及至再问那三人姓名、来历。
对方道:“原是要送上头继续审讯,不过一心抓贼,旁的没空顾忌,叫那审讯的文书也在路上丢了。”
——竟是连名字、籍贯都记不清。
他一时说好像是永州人,一时又说好像是邕州人,再一说,又变成了雍州人。
这巡兵不但敷衍得肆无忌惮,态度也极差,说不得几句,就一副不耐烦样子,一下子去摸这里,一下子又去后头弄那里,把宋妙一行三人晾在外边。
眼见人一进屋,又半日没了动静,祁镖头同巡铺打惯交道,熟知此等地方行事,便道:“我有个开镖局的弟兄,就在隔壁柳桐巷,一会先找他打听打听,咱们自己多半是问不出来东西了。”
果然那巡兵进去之后,再没有出来过。
三人干等了个把时辰。
另一个镖师年轻些,等得人都冒烟了,实在不服气,同宋妙道:“宋小娘子,你别急,我去给你问问!”
说着,他当先找其余几个留在外头的人问话去了。
然则他找这个,这个连搭理都懒得,找那个,那个头也不抬,只张口喊一句方才某某哪里去了,听得前后左右一堆“不晓得”,就当应过了景。
多问得几次,甚至还有拿他撒气的。
“催什么!我们难道只忙你一桩事??后头大把等着的,你算老几,在这里催!再催,只当寻衅滋事,老子把你抓起来一齐关了!”
这镖师气得脸都红了,本要吵吵,拳头都硬了,最后被祁镖头给拖了出来,道:“你做什么!咱们是给宋小娘子来帮忙的,你今日一拳打下去,晚上就真要进去吃牢饭了——没看出来他故意惹你着恼吗??”
小镖师气得半死,嘴巴里头囫囵了半天,本来一肚子跟老镖师们学来的好话要骂,足够骂一晚上不带停的,然则见得宋妙在一边,话已经到了嘴边,还是硬生生给咽了回去,在喉咙里头变了个身,化为一句“一群不积德的!”痛斥出来。
然则一句骂,到底不解气,他忍不住又道:“成日我们给税给徭役供养他们,由他们呼来喝去,眼下出了事,一个个一点忙帮不上不说,还在这里给恶人描补!老天怎么不打一道雷下来,统统劈死得了!”
宋妙见得那小镖师如此生气,反而安慰起对方来,道:“多谢小镖爷,你本不必在这里受大气的,实在是为了帮我出力,才这样委屈辛苦!不过看他这样反应,反而是好事,我原还拿不准从哪里着手最快,如今得了这里态度,也不用再设法去找,只问巡铺就能知道那老头哪里出身了。”
南熏门的巡兵越是护着,越说明后头的人有来历。
小镖师原本一肚子火,脸气得涨红,听得宋妙一番话,那脸还是红的,却是变成了另一种不好意思的红,道:“我也没能出什么力,差点还给小娘子惹事了……”
三人出了巡铺,祁镖头便道:“我去找些熟人问话,娘子不如找个地方坐一坐?”
宋妙却是摇头道:“我方才看那巡兵十分嚣张,只怕另有倚仗,祁镖头这里先问着,宋记也做京都府衙生意,在里头认得些人——我去那里问一问,看看能不能找到说得上话的。”
她带着那小镖师一道去了京都府衙,路上买了点心、果子,又买了些卤货,趁着正是晌午休息时候,请人递话,找了几个从前左军巡院的差官。
听得说是宋妙,出来一看,果然本人,差官们个个十分高兴。
“果真是宋小娘子,我还不信!许多日子不见你,后头换了个程二娘,近来又换了一对小两口来送早食,大家都十分惦记你呢!”
“我买了你那‘宋记笺’,买的一千文那一等,说有新馒头送,正等着哩——是什么新馒头?”
“宋小娘子,要不要回咱们后衙膳房做公厨啊!上回我们都商量过一回了,要是你愿来,除却衙门给的月例,大家伙愿意再出一份钱给你做贴补——你那食肆不是已经雇了许多人了?把旁的事情交给他们做,自己出来另赚些银钱嘛!”
“就是,世上难道还有人嫌钱多的?你赶紧来,一天只做中午一顿就成!”
众人热热络络说笑了几句,方才问她来意。
宋妙把南熏门那巡兵的话同做派一学,差官们几乎个个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。
“欺人太甚!”
“那巡铺上下必定都收了不知谁人好处——宋摊主,你且等着,我问得清楚,就去给你主持公道!忒不像话了!”
也有人立时就道:“那讹诈的老头子多半还在京城,你晓不晓得他同那一男一女形容什么模样,我们分派下去,喊他们街面上的人多留点神,说不准这两天就能捉出来!”
宋妙没有亲眼见过三人,自然不知道形容。
她道:“且等回去我仔细问问他们见过的人,再来回话。”
“你回去也问,不妨碍我们这里先找着。”
又有人问道:“你同奉哥说了没有?”
宋妙便道:“没有同辛巡检说,我想着他那一头到底还带伤,正休养,况且人也还没回衙门。”
她顿了顿,才又道:“因不晓得什么情况,我想着,问生不如问熟,哪怕没有辛巡检在,我一向得你们几位官爷照应,凭着面皮厚,又仗着从前交情,干脆就来请托一回——不过,要是为难……”
“为难”二字还没说完呢,一群听得宋小娘子遇事不找奉哥,而是跑来找自己的差官们简直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不为难!为难啥啊为难!”
“就是!我们这些个差官平日里做什么的?不就是给大家伙办事的嘛!宋摊主难道不是城中百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