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局的意思是…？”周铁山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控制影响范围。”郑毅斩钉截铁，“第一，西七事件，定性为一次‘常规安全演练中模拟的突发状况’，旨在检验新系统的应急响应速度。实际瓦斯浓度虽有微小波动，但远未达到临界值，完全在可控范围内。处置过程，体现了新体系的强大效能。第二，周年祭流程，原定的默哀、宣誓、报告不变，但重点要突出成果展示！突出新设备、新系统、新气象！事故反思…点到为止即可。第三，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矿领导，“所有对外信息发布，统一口径！由工作组审核把关。技术部门提交的报告，要突出预警及时、处置果断、系统可靠，淡化那个什么…历史遗留隐患的偶然性。明白吗？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矿上的几位副矿长、副书记，有的低头看着桌面，有的端起茶杯掩饰表情。郑毅的要求，是要把一场真实的、险些酿成大祸的危机，包装成一次成功的演习！把新系统在发现历史隐患上的关键作用，轻描淡写地带过！把周年祭，变成一场粉饰太平的“庆功会”！
周铁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，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。他想拍桌子，想吼出真相，想说这他妈的不是演习！是老林他们在天有灵！是王磊那套铁规和刚铺下去的新传感器救了八十七条命！是侥幸！
但他不能。郑毅代表的是省局，是上级。他的态度，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省里的意志。周年祭的成败，不仅关乎长山矿的荣誉，更关乎省里对安全事故治理的政绩评价！这个盖子，郑毅是铁了心要捂住，哪怕下面还有火星。
“郑局…”周铁山艰难地开口，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煤，“这次西七的险情，能及时发现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们刚完成部署的分布式传感器网络，覆盖到了废弃巷道周边，捕捉到了异常温度点和气流变化。这个历史隐患的暴露，恰恰证明了我们安全投入和技术升级的必要性和正确性。我觉得，如实汇报，更能体现我们安全工作的深度和决心，也更能警示后人…”
“铁山同志！”郑毅的声音陡然转冷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你是在质疑工作组的决定，还是在质疑省里对周年祭基调的把握？”他身体靠回椅背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疲惫，“技术上的细节，是你们矿上的事。我们只看结果，只看大局！周年祭，必须万无一失！必须平稳、圆满、成功！任何可能引起恐慌、质疑、负面解读的因素，都必须消除在萌芽状态！这是政治任务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却带着更深的压力：“我知道你们辛苦，压力大。但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讲政治、顾大局！把周年祭办好了，把长山矿新面貌展示好了，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，也是对你们工作最大的肯定！省里，也会记住你们的付出和…配合。”
“配合”两个字，他咬得很重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郑毅助手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。无形的网已经落下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官场逻辑。
就在这时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技术科长手里拿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，探头进来，目光快速寻找着王磊。
“王专员在吗？西七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，还有…您要的三年前西区部分巷道封闭工程的原始设计图纸和验收记录，档案室也调出来了。”技术科长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王磊抬起了头。他刚才仿佛只是个旁观者，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，只有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，像是在感受怀里那本被药茶浸湿的笔记本扉页的粗糙与湿冷。
郑毅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的技术科长，又缓缓移向王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冷意。
三年前的图纸？封闭工程？
王磊缓缓站起身，对郑毅的方向微微颔首：“郑局，技术上的事，我去处理一下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。他没有看周铁山投来的复杂目光，径直走向门口，从技术科长手中接过了那份报告和一卷陈旧的图纸档案。
图纸的卷宗很厚，边缘磨损，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气息。王磊的手指拂过冰冷的卷宗表面，感觉怀里那本湿透的笔记本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周年祭的倒计时牌，鲜红的数字在无声跳动。而水面之下，更深的褶皱正在悄然翻涌。王磊拿着图纸，走向技术科临时腾出来的分析室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刚开始。郑毅要的是一个光鲜亮丽的“祭”，而他要的，是深埋地底、可能牵扯更广的“真”。安全的路，每一步都踏在雷区之上，而官场的褶皱深处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“老泄水巷”，或许比废弃的煤柱更加危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