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李维抱着头,蜷缩在冰冷的电脑椅里,被那段残酷的、颠覆性的“真相”折磨得精神几近崩溃,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和意义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自我怀疑的漩涡时——
他面前那台刚刚播放完毁灭性视频、屏幕已经自动息屏的电脑显示器,突然毫无征兆地,“滋”的一声异响,屏幕中央闪烁了一下!
不是电源接触不良的那种闪烁,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、仿佛信号被强行插入干扰的、短暂而刺眼的白光闪烁。
紧接着,已经黑屏的显示器,竟然自己又重新亮了起来!
屏幕亮起的光芒,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目。而更让李维瞳孔骤缩、呼吸停滞的是——屏幕上显示的,赫然是那个他已经看过一遍、带来无尽痛苦的视频播放器界面!
那个名为“g计划-另一面”的视频文件,它的进度条明明已经走到了尽头,显示着“播放完毕”。但此刻,那个代表着播放进度的细小光标,却诡异地、自己跳动了一下,然后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……向后移动?
不,不是向后移动。
是进度条本身,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“拉长”了!
原本只有15分37秒的视频总时长显示,在几秒钟内,数字开始模糊、跳动,然后变成了……21分08秒!
多出了将近六分钟的内容!
就好像一个已经被法医宣告死亡、盖上白布的人,胸膛突然又开始了微弱而顽强的起伏。就好像一段被尘封、被剪辑、被刻意隐藏的历史,不甘于就此沉默,挣扎着要从坟墓中爬出,要将被抹去的部分,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。
李维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猛地坐直身体,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,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,恐惧、疑惑、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微弱的希冀,在他心中疯狂交战。
屏幕上的画面,再次变得清晰。
依旧是那个光线昏暗、充满不祥气息的豪华酒店套房。依旧是那张昂贵的红木茶几。茶几上,那份刚刚签下名字的“阴阳合同”墨迹似乎还未干透。他那刚刚在“魔鬼契约”上签下名字的父亲——高先生,和那位脸上原本应该挂着得意笑容的“董事长”,依旧相对而坐。
但气氛,已然截然不同。
这不是结束。
这,是一个被g-801,或者说被其背后的“灰袍先知”,用最精妙也最恶毒的剪辑手法,刻意斩断、抹去、隐藏起来的——真正的“后续”。
视频里,签完字、放下笔的父亲,并没有像“董事长”预期或希望的那样,露出一种“从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蚂蚱”的、同谋般的释然或谄媚笑容。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改变了一切的合同。
他只是缓缓地、非常缓慢地,抬起手。那只刚刚签下名字、此刻似乎还带着墨迹和颤抖余温的手,没有去碰茶杯,也没有去捂自己疼痛的额头(如果脑瘤正在发作的话)。而是,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,将那份摊开在茶几上、承载着谎言与妥协的“阴阳合同”,向着对面“董事长”的方向,轻轻地……推了回去。
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重的仪式感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看向对面的“董事长”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。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,一种仿佛将所有激烈情绪都沉淀到灵魂最深处、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灰烬般的平静。但他的眼神,却亮得吓人,如同在无尽的灰烬深处,重新点燃的两点星火。
他用一种同样平静、却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声音,开口说道,语速不快,清晰无比:
“合同,我签了。”
“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”
“而‘我’……”他刻意加重了这个字,“也会按照我们刚才的‘约定’。在明天下午的特别董事会上,对这份‘经过优化’的财务数据报告,保持‘沉默’。不会提出任何……‘不合时宜’的质疑。”
“董事长”听到这里,脸上原本因为高先生签字而彻底放松、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如何利用这笔即将到手的巨资的笑容,再次绽放开来,比之前更加灿烂,更加志得意满。他身体前倾,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高先生的肩膀,用一种“哥俩好”的语气说道:
“这就对了嘛!老高!早该如此!我们是多少年的兄弟了?一起创立公司,一起打拼!我就知道,关键时刻,你一定会想通的!我们……”
“但是。”
两个字。
平静,却像两把冰冷的铁钳,瞬间扼住了“董事长”所有未出口的话,也扼住了屏幕外李维的呼吸。
父亲高先生,打断了“董事长”热情的表演。
他没有激动,没有提高音量。只是缓缓地,将自己一直放在膝盖上的、另一只紧紧攥着的手,抬了起来,然后,摊开。
在他的掌心,躺着一件东西。
不是文件,不是笔。
那是一盘磁带。
一盘老式的、黑色塑料外壳的、标准尺寸的录音磁带。在那个数码录音尚未完全普及、手机录音功能简陋的年代,这种磁带录音机还是许多商务人士和记者常用的工具。磁带外壳看起来有些旧了,边角甚至有细微的磨损,但在昏暗的灯光下,它静静地躺在高先生掌心,却仿佛比桌上那份合同更加沉重,更加……致命。
“董事长”脸上的笑容,如同被速冻的湖面,瞬间凝固、僵硬。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盘磁带,瞳孔急剧收缩,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蛇。他伸出去想拍肩的手,僵在半空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这盘磁带里,”高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他看向“董事长”的眼神,却在这一刻,骤然变得无比锐利,像一把在冰山中淬炼了千年的寒铁剑,终于出鞘,锋芒毕露,冰冷刺骨,足以刺穿世间一切虚伪与伪装,“完整地录下了,我们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,一直到刚才我签字为止……所有的‘对话’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句话的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敲进对方的心里。
“包括,你是如何‘关心’我的病情,如何‘准确’地转达医生的‘判决’。包括,你是如何‘善意’地提醒我,我的时间不多了,我的梦想等不起。更包括……”高先生的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寒意,“你是如何,用我的‘儿子’,用我的‘家庭’,作为筹码,来‘劝说’我,来‘胁迫’我,签下这份……‘假合同’的全部过程。”
“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甚至你的语气,你的停顿,都清清楚楚地,录在这里面。”
“董事长”的脸色,已经从凝固的笑容,变成了彻底的惨白,毫无血色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张了几次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!老高!你……你录音?!你竟然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,很简单。”高先生再次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他缓缓站起身。令人惊讶的是,就在他站起的这个动作中,他那原本因为得知绝症、因为内心挣扎妥协而显得有些佝偻、沉重的脊背,竟然一点点地重新挺直了!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,又仿佛将所有的压力都转化为了支撑自己的力量。他站在那里,不再是一个被病痛和现实压垮的可怜人,而像一座沉默却坚定的山峦。
“我答应过你。”他直视着“董事长”惊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我会帮你,拿到你想要的那笔‘钱’。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坦诚,也有无奈,“我承认,我也想看。想看到我们当初那个‘改变世界’的梦想,至少能有一个……看得见的‘结果’。哪怕这个结果的诞生过程,并不光彩。更重要的……”
他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,仿佛穿透了酒店的墙壁,看到了遥远的家,看到了年幼的儿子和操劳的妻子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决绝,“我必须要为我的家人,在我‘离开’之后,留下足够生活、足够抵御风险的保障。这是我的‘自私’。作为一个时日无多的‘病人’,作为一个必须为家庭负责的‘父亲’的……‘自私’。我承认这一点,我不否认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话音陡然拔高,转折得斩钉截铁!高先生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,那股属于技术天才的骄傲、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底线、属于一个人最根本的尊严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!
“我也是一名‘工程师’!一个创造者!我也有我的‘底线’!我的‘骄傲’!”
“我绝不允许!我们当初那个承载了热血与希望的‘梦想’!最终是建立在‘谎言’与‘欺骗’的流沙地基之上!那是对梦想本身最大的玷污!那造出来的,不是改变世界的‘产品’,而是包装精美的‘垃圾’!是吸血的‘骗局’!”
他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,但声音却控制得异常稳定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。
“所以,这盘磁带,就是我的‘保险’。是我为这份‘肮脏交易’购买的……‘强制履约保险’。”
“它,会和我办公室里那个上了三重物理锁和自毁程序的保险柜里,那份我悄悄备份的、记录了真实坏账数据的‘原始财务数据硬盘’,放在一起。那个保险柜,设定的开启条件,不是密码,也不是我的指纹或虹膜。”
高先生的嘴角,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。
“它设定的,是‘时间’。一个只有时间才能打开的‘地方’。如果我活着,并且看到公司真正走上了正轨,产品成功了,谎言被实绩弥补了,那么,这个保险柜永远不会打开,这盘磁带和硬盘会永远尘封。但如果……”
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。
“如果你拿了钱,却没有把心思用在正道上!如果你只是想套现离场,或者用这笔钱去搞别的投机,最终让公司垮掉,让投资人的钱打水漂,让我们的‘梦想’彻底沦为笑话和骗局……”
“那么,在我‘离开’后某个预设的时间点,或者当公司运营偏离正轨达到某个阈值时……这个保险柜会自动开启。里面的一切,会通过预设的匿名渠道,送到它该去的地方——监管部门,主流媒体,所有重要的投资人邮箱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目光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对面已经面无人色的“董事长”。
“从今天起,你心心念念、用尽手段换来的这个‘未来’……将永远被这盘小小的‘磁带’所‘绑架’!”
“你‘必须’!用你后半生所有的时间!所有的精力!所有的资源!去把你今天撒下的这个‘谎’,给我变成‘现实’!去做出真正配得上‘伟大’二字的产品!去为那些可能被你‘欺骗’了的股东和投资人,创造出十倍、百倍、乃至千倍的‘回报’!去用实实在在的业绩和产品,把今天的‘污点’洗刷干净!”
“否则……”
高先生的眼中,闪过了一丝李维从未在任何照片、任何回忆中见过的、近乎“同归于尽”般的、极致冷静又极致疯狂的“决绝”光芒!
“这盘‘磁带’,还有那份‘硬盘’,就会成为你的‘催命符’!它们会把你今天所做的一切,公之于众!你会身败名裂!你会一无所有!你会被钉在商业欺诈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!”
“这——”
高先生挺直了脊梁,声音恢宏,如同最后的审判与宣言。
“就是我的‘选择’。”
“我用我余生可能仅存的名誉,我用我作为一个技术人最看重的‘清白’,作为‘赌注’。”
“我赌——”他的目光深深看进“董事长”惊恐的眼底,“赌你的‘良心’,还没有被贪婪和欲望完全吞噬干净!赌我们最初一起在车库熬夜、畅谈未来时的那点‘赤子之心’,还残留着一丝火星!”
“我也赌——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怅惘,却又无比坚定,“赌我们最初的那个‘梦想’,那个想要做出点不一样东西的念头,还值得我……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,去为它套上一道最后的‘枷锁’,去逼迫它,走向它本该去的方向!”
说完这一切。
高先生没有再去看那个瘫坐在沙发上、脸色惨白如纸、额头冷汗涔涔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“董事长”一眼。
他弯下腰,珍而重之地,将那盘承载了所有秘密与筹码的录音磁带,收回自己的西装内袋,轻轻拍了拍,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。
然后,他转身。
步伐稳定,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。
决绝地,走向套房那扇厚重的、象征着隔绝与秘密的房门。
他的背影,在昏暗暧昧的壁灯灯光下,被拉得很长,很长,投射在华丽的地毯和墙壁上,显得孤独,却又顶天立地。
那不是一个“完美圣人”拂袖而去的飘逸背影。
那是一个“凡人”,在向残酷“现实”做出了最大程度的“妥协”之后,又耗尽最后的心力与智慧,进行了最“悲壮”、最“惨烈”、也最“无可奈何”的“反抗”与“制衡”的背影!
他不完美。他有私心,有恐惧,有懦弱,甚至在死亡威胁和家庭责任前选择了“妥协”,在“魔鬼的契约”上签下了名字。
这是他作为“人”的“污点”,是他“英雄”光环上的“裂痕”。
但是!
在签下名字之后,在妥协的深渊边缘,他没有就此沉沦,没有与黑暗同流合污。他用自己仅剩的一切——名誉、清白、甚至死后可能的名声——作为赌注,设计了一个近乎悲壮的“局”。他试图用一道由“真相”铸造的“枷锁”,去锁住贪婪,去逼迫梦想回归正轨,去为他的“妥协”寻找一个不至于彻底堕落的“底线”和“救赎”的可能。
这,不是非黑即白的“圣人”之举。
这,是一个在道德的灰色地带痛苦挣扎、在绝望的泥沼中艰难跋涉、却依旧不肯放弃内心深处那一点“光芒”与“骄傲”的、“有血有肉”的“凡人”!
这,才是真正的、打动人心、让人肃然起敬的——“英雄主义”!
当这段被隐藏了二十年、长达六分钟的“真正后续”,在电脑屏幕上最终播放完毕,画面彻底定格在父亲那决绝离去的背影,然后缓缓变黑时……
书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,和李维自己粗重到无法控制的、混合着哽咽的呼吸声。
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脸上早已泪流满面。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肆意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,滴落在他紧紧攥着、指节发白的手背上。
他心中那座曾经洁白无瑕、巍峨神圣、却在几分钟前轰然倒塌、化为废墟的“父亲神殿”,并没有被简单地“重建”起来。
不。
是在那一片信仰的“废墟”之上,在那些破碎的“完美”瓦砾之中,一株全新的、截然不同的“植物”,破土而出,以一种更加顽强的姿态,疯狂生长!
它不是冰冷的大理石神殿,而是一棵“树”。
一棵根系深深扎入现实与人性复杂土壤的“树”。它的树干上有着曾被风雨雷电劈砍过的伤痕(妥协的签名),有着虫蛀的孔洞(病痛的折磨),有着扭曲生长的节疤(内心的挣扎)。但它依旧努力地向着天空伸展枝条,它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复杂却真实的光芒,它的生命力,源自于那些伤痕与挣扎,反而显得更加“坚韧”,更加“顽强”,更加……“真实”!
李维对父亲的“崇拜”,在这一刻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“升华”。
从对一个“完美无瑕理想偶像”的、带着距离感的、近乎宗教般的“仰望”与“供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