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夕烟里的红缨

第315章 夕烟里的红缨

玻璃相框被岁月浸得发乌，却依然挡不住照片里十三张年轻的脸。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冬，太阳斜斜落在第五中学的操场上，寒风卷着碎雪，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雾。我们红卫兵团的十三名成员集合在一起，从第五中学出发，步行到中街照相馆，照了这张红卫兵团委员会的分别照，就此定格了一段滚烫的青春。

我是照片里年龄最小的，站在最边上，脑袋上扣着顶不合时宜的单军帽。周围的学哥学姐们不是戴着厚棉帽，就是裹着毛围脖，只有我为了“臭美”，硬扛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，从第五中学到中街，走去走回，耳朵冻得通红，像挂了两个小灯笼。这股子少年意气，直到如今摸耳朵时，还能感觉到隐隐的刺挠，仿佛那寒意从未散去。

“就题‘遍地英雄下夕烟’！”石明文的声音响亮，打破了拍照前的肃穆。“遍地英雄下夕烟”如同“夕烟里的红缨”，都是出自毛泽东的诗词，它描绘了夕阳下红色旗帜在暮色中飘扬的壮丽景象?，也寓意了革命青年奔赴祖国四面八方的豪情壮志。

大家纷纷点头，觉得再贴切不过——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，是听从党的召唤即将出征的壮士，我们要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。我望着站在中间的雅琴姐，她梳着齐耳短发，毛围脖边缘露出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，眼神亮得像寒夜里的星。前一天她偷偷告诉我，自己被分配到了大西北的甘肃，那里有戈壁，有风沙，还有祖国最需要的建设者。我攥着她塞给我的一颗水果糖，甜意混着不舍，在喉咙里打了个转，终究只说出一句：“雅琴姐，多写信。”

工宣队的刘师傅坐在最前排正中，一身褪色的军装洗得发白，却依旧笔挺。他总是这样，即便在学校里辅导我们搞运动，也保持着军人的规整。拍照时他没笑，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镜头，像是在给即将远行的孩子们送行。后来他回了工厂，我特意到车间找过他一次。在昏暗的车间里，机器轰鸣声中，他摸了摸穿在工作服里面的旧军装，语气里满是遗憾：“我所在的部队，就是珍宝岛战役的参战部队，可惜啊，战役前一年我就复员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飘向远方，“那时爬冰卧雪，军事训练苦极了，可真到了该冲锋的时候，我却不在了。”我望着他布满老茧的手，忽然懂了照片里他那沉甸甸的目光，那是未尽的报国志，是藏在平凡里的英雄气。

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，十三个人的身影被永远定格。雅琴姐站在稍左的位置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，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。她是我们当中最文静也最坚韧的一个，出发去甘肃那天，我们去火车站送她。绿皮火车鸣笛的刹那，她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挥动着一条红丝巾，大声喊着：“等着我，等把祖国建设好，我们再聚！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，却像一颗种子，落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