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明的声音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在安静的病房里慢悠悠地拉扯着高志鸿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。
“高医生，别紧张。只是……常规检查。”
这句几乎原封不动奉还的话，此刻听在高志鸿耳中，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来得讽刺。他跪在地上，断裂的手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，冷汗浸湿了昂贵的白大褂，将布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。他引以为傲的专业、温和，以及那份属于医者的尊严，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。
他抬起头，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，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。他想不通，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，每一个步骤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，为什么会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，在最后一步轰然崩塌。
那个突然闯进来的“同行”，那句“克劳斯先生心脏病发作”的谎言，还有身后这个如同凶神恶煞般的男人……这一切，都像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，荒诞而残忍的戏剧。
“我这儿，也有一支新到的‘特效药’。”钱明蹲下身，将那支从白敬亭那里缴获的，装满了箭毒蛙毒素的注射器，在高志鸿眼前晃了晃。针尖在灯光的映照下，闪烁着一点幽蓝色的微光，像毒蛇吐出的信子，“不知道，你有没有兴趣，亲自……体验一下疗效？”
高志鸿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他认得这种注射器，联盟内部的“清道夫”们，最喜欢用这种小玩意儿来处理“垃圾”。无色无味，见血封喉，法医甚至查不出任何中毒迹象。
“不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恐惧彻底淹没了他，他语无伦次地哀嚎着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，“我只是来例行查房的医生！你们这是绑架！是伤害！”
“医生？”钱明笑了，他伸出另一只手，从高志鸿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口袋里，优雅地拈出了那支伪装成钢笔的特制注射器。他将两支针管并排放在一起，像是在对比两件艺术品。
“一个医生，随身带着两支款式不同，但用途却惊人相似的‘钢笔’，还真是……敬业啊。”钱明的声音里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高志鸿看着那两支并排的注射器，看着钱明脸上那嘲讽的笑容，最后一丝心理防线，彻底崩溃了。他知道，自己的一切都暴露了。他不是猎人，他只是一条被引出洞穴，即将被踩断脊梁的蛇。
“我说！我什么都说！”他涕泪横流，再也没有了半分精英医生的体面，“是克劳斯！是克劳斯逼我的！他抓了我弟弟！他说如果我不动手，他们就会把我弟弟扔进公海里喂鱼！我没办法！”
病房里，秦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，她走到病床边，看了一眼依旧在安睡的苏沐雪，确认她没有被这边的动静惊扰。然后，她拨通了陆寒的电话，将手机放在了高志鸿的嘴边。
电话那头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，只有一片死寂。但高志鸿知道，那个主宰着他命运的男人，正在听。
“陆先生！陆先生我错了！”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对着手机拼命地嘶吼，“解药！解药在那个假扮医生的男人手上！他叫汉斯，是克劳斯的私人医生！求求你，放过我！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钱明回头，看了一眼那个被两名保安按住，同样面如死灰的“汉斯医生”。汉斯从口袋里颤抖着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瓶，递了过来。
电话那头，依旧沉默。
那份沉默，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。它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，在高志鸿的脚下缓缓裂开，要将他吞噬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高志鸿的声音里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。
终于，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。
“高医生。”
“在！我在！”
“你弟弟，在澳门葡京酒店的地下三层，左手第三个房间。”陆寒的声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，“他很好，只是输了点钱。现在，我的人已经把他接出来了。”
高志鸿猛地一愣，脸上的表情，从极致的恐惧，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错愕。
“至于你，”陆寒的声音顿了顿，那短暂的停顿，像死神在磨砺他的镰刀，“你喜欢当医生，对吗？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会成为一名真正的‘医生’。非洲，刚果盆地，有一个属于瀚海资本的医疗援助点。那里缺一个心脏科医生，专门为那些在矿区里得了矽肺病的工人做手术。我想，你会很喜欢那里的工作环境的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高志鸿的脸上血色尽褪。刚果盆地，医疗援助点？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那是地狱，一个披着人道主义外衣的，人间地狱。
“哦，对了。”陆寒的声音，像魔鬼最后的低语，“你的任期，是终身。好好干，高医生。那里的人，需要你。”
电话，被挂断了。
高志鸿瘫在地上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，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“嗬嗬”声。他的人生，从云端，被一脚踹进了最深的泥潭。
钱明嫌恶地踢了他一脚，对那两名李家的保安说：“把他带走，处理干净点。”
保安点点头，像拖死狗一样，将高志鸿和那个叫汉斯的医生，一起拖出了病房。
一场酝酿已久的，针对苏沐雪的连环杀局，至此，被彻底瓦解。
病房里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秦妖拿着那瓶解药，走到钱明身边，低声问道：“这东西，可靠吗？”
钱明拿过来，打开瓶塞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他早年走南闯北，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，对这些偏门的东西，也略知一二。
“成分闻不出来，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他将瓶子递还给秦妖，“等陆寒回来再说吧。不过，那帮孙子费这么大劲送来的，估计是真的。毕竟，他们的‘清道夫’，还在我们手上。”
秦妖点点头，将解药收好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点点渔火，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