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说,载体,必须是一个人?”
一句轻描淡写的话,像一颗投入了绝对零度真空里的石子,没有声音,却让那片凝固的死寂,从最核心的结构处,寸寸龟裂。
“战争堡垒”里,钱明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,像是被按下了回放键的录像带,所有的表情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而诡异的速度,倒退。
痛苦褪去,换上茫然。茫然褪去,换上错愕。错愕褪去,最终,只剩下一片纯粹的,仿佛cpu被强行拔掉电源后的,空白。
他那已经准备好冲上去和手术刀同归于尽的身体,僵在了原地。他甚至还保持着一个前冲的姿势,一只脚在前,一只脚在后,像个正在表演哑剧的滑稽演员。
周全那只刚刚因为手滑而险些掉落心脏除颤仪的手,稳住了。他默默地将仪器放回急救箱,然后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崭新的,尚未开封的,脑电波监测仪。
手术刀那片由光影构成的,灰败的投影,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闪烁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信号不稳,而是一种……当一个陷入死循环的程序,突然接收到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,全新的变量时,所产生的,逻辑层面的剧烈震荡。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
钱明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从被遗忘在沙漠里的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。他缓缓地,放下了那只准备挥出去的拳头,脸上的肌肉,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抽搐。
“老板……您这个……这个玩笑,一点也不好笑。”他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给自己,也给这个已经崩塌的计划,找一个最后的台阶,“一个……一个不够,难道还……还想再拉一个垫背的?不成不成,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,我不同意!”
书房里,苏沐雪也怔住了。
她紧紧握着陆寒的手,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手心传来的,不是赴死前的冰冷,而是一种……找到了破局之路后,滚烫的,充满了生命力的温度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,那句“代价是你吗”的质问,还悬在唇边,却被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陡然升起的,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,堵了回去。
陆寒没有理会钱明的胡言乱语。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时空,穿透了数据,直接落在了手术刀那双黯淡的,仿佛已经熄灭了所有火焰的眼睛上。
“手术刀,你最熟悉的一个概念,叫什么?”
手术刀愣了一下,他的大脑,本能地开始搜索答案。
“是……‘奇点’。”
“不。”陆寒摇了摇头,“在你构建‘奇点’之前,在你所有的理论基础之上,还有一个更底层的概念。”
手术刀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他那台堪比超算的大脑,瞬间明白了陆寒的意思。
不是奇点。
是……分布式计算。
是负载均衡。
是将一个庞大到任何单一处理器都无法承受的计算任务,拆分成无数个子任务,交由一个庞大的集群,协同处理。
一瞬间,手术刀那张灰败的脸上,所有的死寂,都像被点燃的枯草,轰然烧尽!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技术疯子在发现全新宇宙法则时,那种极致的,疯狂的,近乎于癫狂的狂热!
“我明白了!我明白了!”
他的声音,不再干涩,而是变得尖锐,高亢,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。他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,无数全新的逻辑模型,在他的面前,如雨后春笋般,疯狂地建立起来。
“不是‘覆盖’!是‘分区’!不是‘抹除’!是‘共存’!”
他像个疯子一样,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嘴里的话,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喷。
“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!我们把‘法老代码’当成了一个独立的操作系统,试图让它去覆盖宿主原有的系统!这是毁灭性的!这是自杀!”
“但如果……但如果,我们不把它当成操作系统呢?我们把它当成一个……一个需要极高权限才能运行的,超级应用(super app)!”
“而载体,也不是一块需要被格式化的硬盘!载体是一个……拥有双核,甚至多核处理器的,生物服务器!”
钱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,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关乎生死的计划,而是在旁听一场他完全听不懂的,程序员的内部技术分享会。
“说人话!”他一把抓住手术刀的投影,怒吼道。
“意思就是!”手术刀猛地转过头,那双镜片后的眼睛,亮得像两颗超新星,“我们不需要老板一个人,去硬抗那颗‘核弹’!我们可以找另一个人,和老板一起,一人一半,把这颗核弹的能量,分摊掉!”
钱明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消化了半天,才将这个技术性的比喻,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语言。
“分……分摊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那……那不还是得死一个……不,死半个?”
“不!”陆寒的声音,从书房里传来,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不是分摊。”
办公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陆寒的目光,从那枚戒指,缓缓移到了身旁,苏沐雪的脸上。
他的眼神,很深,很柔和。
“是‘补完’。”
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,那枚暗金色的象形文字,静静地悬浮着,像一轮小小的太阳。
“这是‘奥西里斯’,是‘y’。它是力量,是规则,是攻击性。”
然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苏沐雪那双清澈的,倒映着他影子的眼眸上。
“而她,是‘伊西斯’,是‘x’。她是生命,是秩序,是包容。”
“你们看,”陆寒的声音,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,在揭示一个最古老,也最简单的真理,“一个‘y’,和一个‘x’,当它们分开时,它们都只是残缺的符号。但当它们结合在一起,它们是什么?”
“xy……”手术刀下意识地喃喃自语。
“是一个完整的‘存在’。”陆寒说,“是一个,可以自我平衡的,阴阳和合的,太极。”
“我们需要的,不是一个能承受法老代码的‘容器’。”
“我们需要的是,一个能让奥西里斯与伊西斯,重新相遇的,‘世界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