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极低、极沉,仿佛不是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在她骸骨深处响起的震颤。不是人类的语言,音节古老拗口,带着哥特式拱券般的沉重与蜿蜒。但她听懂了,那声音里浸透的、足以让最坚硬的岩石风化的痛苦,超越了语言的界限。
“第一百个没有她的轮回……月亮,依旧这么冷。”
他伸出手,修长苍白的手指似乎想触摸窗玻璃上冰冷的月光,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起来,像被灼伤。
“我饮下那杯酒……以为握住了永恒,便能等到她的灵魂渡过忘川,再次回到我怀中……” 声音开始颤抖,那是一个活了无数岁月、灵魂早已千疮百孔的存在,最终无法抑制的崩漏,“可命运……命运给了我怎样的答案?!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白骨精“看”清了他的脸。英俊,是那种毫无生气、雕琢完美的英俊。皮肤是墓穴大理石的冷白,双眼在阴影中是浓稠的暗红,此刻却因翻涌的情绪而燃起骇人的光。他的痛苦如此真实,如此磅礴,与她千年枯寂的“厌烦”截然不同,却同样深不见底。
德古拉伯爵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与绝望,在空荡的大厅里撞出凄厉的回声:
“她的灵魂……我苦苦追寻等待的灵魂啊……竟被困在了一具东方的白骨之中!一具……没有心,没有记忆,只知道吞噬活物的妖骸!”
话音如冰锥,猝然刺入白骨精的“意识”。东方白骨?
她眼窝中的碧火,骤然凝固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德古拉伯爵仿佛才真正察觉到厅内多了“异物”。他暗红的瞳孔急剧收缩,猛地转向白骨精所在的方向。先前沉溺于痛苦的他,此刻骤然爆发出属于黑夜王者的森然威压。大厅内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不安地蠕动、汇聚。
“谁?!” 声音冰冷,带着血腥味的警告,与他片刻前的脆弱判若两人。那目光锐利如针,钉在那一身素白、与古堡的黑暗格格不入的骨殖之上。困惑、警惕,以及一丝被窥见最深痛苦的暴怒,在那双红眸中交织。
白骨精静静地立在原地,任那滔天的黑暗威压与刺骨的目光笼罩周身。指骨,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关节处流转的冷白微光,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许。
塔内千年的死寂,古堡中泣血的永恒,在此刻,隔着遥远的时空与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,猝然交汇。
窗外的巨大月亮,惨白的光,正冷冷地照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