琏二奶奶去“进香”那日，我心中那份不安便如附骨之疽，挥之不去。
勉强在怡红院捱到午后，手里做着针线，却频频走神，针尖几次险些扎到手指。
宝玉去了学堂，院里一时静得只剩秋阳移动的影子和远处隐约的鸦啼。
正心神不宁间，忽见小丫头子四儿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见了我，抚着胸口喘气，脸都白了：“袭人姐姐，了不得了！我方才去后街给厨房柳嫂子送花样，你猜我瞧见什么了？”
我心头一跳，放下针线：“瞧见什么？慢慢说。”
四儿压低了声音，像是怕被什么听见：“我瞧见……瞧见二奶奶的车马，根本没往城外姑子庙方向去！拐了个弯，径直往府后头那条背静的巷子里去了！丰儿姐姐和周瑞家的都在车旁跟着，还有……还有兴儿在前面引路！”
兴儿？他此刻不是该被禁足，随叫随到么？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府后头的巷子……那不就是……
“你看真切了？确是二奶奶的车？”我追问，声音不觉也紧了几分。
“千真万确！那青绸小车，帘子上坠的穗子我认得！还有拉车的青骡，额上有块白斑，错不了！”
四儿急道，“我不敢跟近，只在巷口望了一眼，就见兴儿在一处小院门前叫门，门开了，里头是个婆子模样的人，接着……接着车就停在门口，二奶奶扶着平儿姐姐的手下来了！我就赶紧跑回来了！”
我霍然起身，袖口带翻了针线笸箩，彩线滚了一地。
果然！那重新裱糊的东厢房，那精心挑选的日子，那轻车简从的“进香”……全是幌子！琏二奶奶这是直捣黄龙，亲自找上门去了！
“姐姐，二奶奶去那里做什么？”四儿犹自懵懂地问，“那后巷里住的，不都是些寻常人家么？”
我无法回答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。凤姐是何等样人？这些年料理家务，协理宁府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她若存心要发作，大可等琏二爷回来，当着长辈亲友，闹个天翻地覆。
可她偏选了这么个法子，瞒着所有人，只带几个心腹，亲自登门……这绝非寻常兴师问罪的路数。
她想做什么？那身素净的衣裳，那“进香”的名头……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：她莫不是要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“这事你万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！”我厉声叮嘱四儿，“只当没看见，记住了？”
四儿被我难得严厉的神色吓住，连连点头，小脸更白了。
我让她自去，自己却再也坐不住。在屋里踱了几步，终是放心不下。
凤姐的手段我是知道的，平日里待下宽严相济，赏罚分明，可一旦触及她的根本，那便是雷霆万钧，不留余地。
尤二姐……那日东小院里见过一面，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，比她那刚烈的妹子更显怯弱。
这样的一个人，骤然面对凤姐亲自打上门来，会是何等光景？凤姐那满腔被背叛的怒火与怨恨，会以何种方式倾泻在那个女子身上？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了院门，绕到靠近府后墙的一处僻静角门。
这门平日锁着，钥匙在几个老管事妈妈手里，但门缝颇宽，凑近了，能隐约望见后面巷子的一角。
我的心跳得厉害，明知窥探主子的行径是大忌，可那双脚却像有自己的主意。
角门外杂草丛生，寂寂无人。
我屏住呼吸，将眼睛贴近门缝。
巷子不宽，对面那排青砖小院的门户看得不甚真切，但其中一家的门前，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青绸小车。
车旁空无一人，马匹安静地垂着头。院门紧闭着，里头静悄悄的，听不见一丝声响。
这寂静，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心慌。
凤姐此刻就在那扇门里。她在说什么？在做什么？尤二姐又是如何应对？兴儿、平儿他们呢？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翻腾，却没有一个能有答案。
我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，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木板，看清里头正在上演的、决定几个人命运的一幕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是片刻，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，那院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，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