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的黎明，长江上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。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的码头上，趸船随着江波轻轻摇晃。肖正堂一身笔挺的戎装，肩章在晨曦中泛着微光，他正与前来送行的妻儿做最后的告别。
这个你带上。文云淑将一件新织的毛衣塞进丈夫的行囊，手指轻轻拂过军装上的褶皱，南京的春天还凉，记得早晚添衣。
肖正堂握住妻子的手，目光温柔：最后一学期了，等毕业分配定下来，我就接你们过去。他弯腰抱起儿子，五岁的肖镇已经有些分量了，小镇娃儿，在家要听妈妈的话，别老是往外跑，也别到处惹是生非。
你再聪明，我还只是个5岁多的小屁孩儿，万一遇到像爸爸这样喜欢弄迷烟的家伙，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往哪里跑啊。
肖镇搂着父亲的脖子，小脸紧贴着他带着胡茬的脸颊：爸爸，特战旅的筹建要是遇到困难，记得我上次给您的那些建议。
特别是关于单兵装备和野外生存训练的部分......我都是在香港看军事期刊看到的。
肖正堂会意地点头，想起除夕夜儿子在书房里给他展示的那些详细方案——从多功能作战服到便携式通讯设备，从野外生存技巧到心理训练方法，无不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智慧。他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：知道了，我的小参谋长。你那些建议，连学院的教官都称赞不已。
码头上传来其他川籍探亲学员的招呼声。肖正堂的两位同期好友也到了，他们都是从各军区选拔来的精英。两辆路虎越野车缓缓驶上客轮底层的汽车甲板，发动机的轰鸣在江面上回荡。
老肖，这就是你家的小天才？一位学员笑着走过来，亲切地摸了摸肖镇的头，听说上次你提出的夜间作战建议，让教官都大吃一惊？
肖镇腼腆地笑了笑，没有作声。肖正堂把儿子放下，整了整军装：李参谋，这就是犬子。小孩子胡思乱想，让您见笑了。
那里的话。李参谋认真地说，那些建议很有见地。老肖，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！
汽笛长鸣，客轮即将启航。肖正堂最后拥抱了妻儿，转身大步登上舷梯。
文云淑抱着儿子站在码头上，一直挥着手，直到轮船消失在江雾中，只在江面上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涟漪。
回到大黄桷树的家中，一连几天，肖镇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。
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坝里，望着远方发呆。文云淑知道儿子是想父亲了，便想着法子哄他开心，今天带他去集市买糖人，明天陪他去江边放风筝。
正月初九午后，温暖的阳光洒满院坝。文云淑特意泡了一壶肖镇最爱的茉莉花茶，端出一碟芝麻糖，和儿子坐在藤椅上闲聊。院子里，几株早开的腊梅散发着幽幽清香。
妈，您说爸爸会分到哪个军区？肖镇摆弄着手里的乐高零件，头也不抬地问。他正在拼装一艘航空母舰，这是文明回老家过春节时给他和文强带的礼物。
这得等毕业分配才知道。文云淑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，不过你爸说了，去哪都行，都是为国效力。只是......她顿了顿，如果分得太远，见面就不容易了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敲响了院门，为首的是村支书老王，身后跟着村委会的会计和文书。
小文，打扰了。老王满脸堆笑，手里拎着一包当地特产的白市驿板鸭，听说您回来了，特地来拜访。
文云淑起身相迎：王书记客气了，快请坐。小镇，给叔叔们倒茶。
肖镇乖巧地给客人斟茶，然后继续坐在一旁拼装他的乐高航母。但若仔细观察，就会发现这个小男孩的耳朵始终竖得老高，不放过任何一句对话。
云淑啊，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。老王搓着手说，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，县里今年给咱们村分了十个农转非指标，我们想着您家小镇正好到了上学年纪，要是能转成城镇户口，以后上学就业都方便。您也知道，现在城镇户口多金贵啊！
旁边的会计赶紧补充：现在一个指标只要五千块，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。很多人家想买都买不到呢！就这价格，还是看在你小文的面子上。
文云淑微微一笑，不紧不慢地给客人续茶：多谢王书记好意，不过我们暂时不考虑这个。
老王愣住了，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：小文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！您可能常年在深圳不了解，现在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弄个城镇户口。隔壁村的指标都炒到八千一个了！
是啊。文书接话，掏出一个小本本，有了城镇户口，以后孩子上学、工作、分房子都方便。您家虽然条件好，但有个城镇户口总是好的。再说，以后要是想进城生活，也方便不是？
文云淑看了眼正在专心拼乐高的儿子，语气温和但坚定：谢谢各位好意，我们真的不需要。
待村干部们悻悻离去后，肖镇才抬起头，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：妈，他们说得倒是实话，现在确实很多人都想农转非。昨天我还听见隔壁小明说他爸妈正在到处借钱，想给他转户口呢。
文云淑抿了口茶，眼神中透着睿智：小镇娃儿，你还记得咱们去年讨论过这个话题吗？
记得。肖镇放下手中的乐高零件，站起身像个小大人般在院子里踱步，城镇户口现在看着金贵，但往后啊，怕是求着人家转，人家都不一定愿意转。
文云淑饶有兴趣地问，说说你的看法。她一直很重视儿子的见解，虽然这孩子才五岁，但看问题的角度常常让她这个成年人都自叹不如。
肖镇掰着手指头，一条条分析：第一，现在改革开放，农村经济很快就会发展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