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自俱足

第27章 初岁

秀云点点头,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,说乌鸦是通冥界的使者,能把人的念想带给祖宗。

她转身回屋,帮着夏张氏摆供品。

西屋的祖宗板前,要供十三盏米酒、十三碟点心。

秀云把自己做的萨其玛摆上去,切成菱形的块,上面撒着青红丝,旁边是粘豆包、驴打滚,还有用苏子叶包的饽饽,黄澄澄的像只只小元宝。

“这米酒得用大黄米酿。”秀云一边往盏里倒酒,一边跟夏张氏说,“我爹说,得酿足四十九天,喝着才不呛。”

夏张氏在一旁看着她手脚麻利的劲儿,暗赞德麟娶了个好媳妇。

一分神,手里的勺子差点把米酒洒出来,秀云赶紧扶住夏张氏的手,俩人手挨着手,暖烘烘的。

院里的索罗杆子前也摆了一样一样的供品。

秀云从包里拿出白挂笺,往杆上贴,满文的福禄寿喜在雪光里透着亮。

秀娥和德兴凑过来看,指着一个字问:“嫂子,这是啥意思?”

秀云教他俩念满语的“寿”,小孩子学得快,念得奶声奶气的,逗得三爷在一旁直乐:“比你哥强,你哥连县城里的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
主祭是夏三爷。他换上件深蓝色的棉袍,手里拿着本线装的旧书,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祭文。

香燃到一半时,夏张氏开始念祭文。夏张氏的母亲是满族的萨满教徒,她从小耳濡目染,只是后来嫁到了夏家,一切的风俗习惯都随了夫家。

满语的音节顿挫有力,像在唱歌。秀云跟着磕头,额头碰到蒲团的瞬间,看见祖宗板上的新挂笺在烛火里轻轻晃,忽然想起出嫁前,额娘说的:“到了婆家,把挂笺贴好,祖宗就跟着你去了。”

年夜饭在堂屋摆了满满一桌。炖酸菜里卧着白肉,血肠切得薄如纸,还有一盆红烧肘子,油光锃亮的。秀云端着碗刚要往外屋走,就被德昇拉住了:“嫂子,咋不上桌?”

“这是满人的规矩。”夏张氏赶紧说,手里还拿着双筷子,“有长辈和老爷们在,新媳妇得在旁边伺候着。”

“娘说的是。”秀云笑着赞同。

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夏三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脸沉得像锅底:“啥规矩不规矩的?秀云嫁到夏家,就是夏家的人,得按夏家的礼儿来,德麟,叫你媳妇过来吃饭!大过年的!”

德麟刚要起身,德昇和德兴早一左一右拉住秀云,把她按在了夏张氏身边的板凳上。

夏张氏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,油汁溅到了蓝布围裙上:“闺女啊,你爹说得对,咱不兴那套,咱怎么高兴怎么来。”

秀云的眼圈忽然有点儿热,她偷偷看了德麟一眼,那傻小子正咧着嘴笑,嘴角还沾着点酱汁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索罗杆上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晃,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把满桌的菜都染得暖融融的。

煮饺子时,灶里烧的是杏条柴,噼里啪啦地响,窜出的火苗带着股甜香。

夏张氏在面板上摆饺子,其中几个捏得格外胖,里面包着铜钱。“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。”她一边摆一边说,眼睛瞅着秀娥和德兴,俩孩子正踮着脚往锅里看。

饺子刚出锅,德麟就吆喝了一声:“小日子起来了!”

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喊:“起来了!”

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下来点。

秀娥专挑胖胖的饺子吃,第一口就咬到了铜钱,硬邦邦的硌了牙,她吐出来举着跑,铜钱在灯笼光下闪着亮,逗得大家直笑。

德麟抓了把糖,往房梁上抛,让秀娥和德兴跳着够,说是“日子高升”。

俩孩子蹦得像俩小蚂蚱,秀云看着看着,笑出了眼泪。

大年初一凌晨,天还黑着,秀云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。

她赶紧起来梳洗,换上了件新做的浅粉色旗装,领口绣着缠枝莲。

拜年时,德麟带着她和弟弟妹妹跪在夏三爷和夏张氏面前。

童秀云行了个标准的跪拜抚鬓礼,双膝跪地,双手抚在鬓角,身子微微前倾。这礼节又让她想起了往年的春节。

额娘带着她,在童家窝棚跟着婶子们,一步一步的学这些个礼节。只是如今解放了,不讲究这些,也就没人教了。

夏张氏看着看着,眼圈就红了,她从怀里掏出四个红包,给德麟、秀云和孩子们发守岁钱:“好孩子,还能记得这些老礼儿。”

初二那天,德麟套好了驴车,车斗里装着给岳家的礼物:两包萨其玛,一坛米酒,还有三爷特意杀的一只老母鸡。

德麟坐在车辕上,赶车的鞭子甩得脆响。童秀云裹着厚实的棉围巾坐在他身旁,脸蛋冻得微红,眼底却盛满了盈盈的笑意。

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田野,远处是童家窝棚熟悉的轮廓。

这是新妇归宁的日子,也是将夏家的温暖与接纳,带回她血脉源头的日子。

往远处看,童家窝棚的烟囱正冒着烟。索罗杆上的红灯笼还亮着,乌鸦在杆顶盘旋,叼走了木盒里的吃食。风里飘着糊米茶的香味,那是用炒糊的大黄米冲的,是满族人家招待客人的茶。

秀云往他身边靠了靠,驴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辙,像条长长的线,一头连着夏家的小院,一头通向远处的光亮。

风卷着雪沫子掠过耳畔,秀云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着驴车的咯吱声,和着远处隐约的鞭炮声,像支新的歌。

驴车驶过广袤的东北平原。雪后的田野一片洁白,偶尔裸露的黑土地像大地的筋脉。远处村庄的屋顶上,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笔直的炊烟,与淡蓝的天空相接。

村口新刷的土墙上,白石灰写着醒目的标语:“土地还家,农民翻身!” 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!” 这些崭新的字句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。

德麟指着那些标语,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:“秀云,你看!新中国了!往后啊,咱的日子,就跟这年似的,越过越红火,越过越有奔头!”

童秀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那标语的红字,映着满地晶莹的白雪,像火种,也像希望。

她用力地点点头,唇边绽开的笑容,比雪野上的阳光还要明亮。

这是古老习俗与新生国度交织的年份,是童秀云在夏家扎根后迎来的第一个春天。

车轮滚滚向前,碾过积雪,留下清晰的辙印,通向炊烟升腾的娘家。也通向一个在古老土地之上、正被无数人奋力开垦的、热气腾腾的新纪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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