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旭前倾身体，指尖相碰，露出推心置腹的模样，语气低沉了几分。
“是啊，这么大个摊子，不容易。你一个女孩子……哎，难为你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试探道：“不过，茉莉，买‘马良’的九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，尤其是本地部署的服务器硬件……溢价这么多，你确定俱乐部需要吗？”
“要不然啊，还是租来得划算，你资金链压力这么大，也能缓解些不是吗？”
他的目光锐利，像是探照灯一样打在茉莉脸上。
‘原来是这样，图穷匕见。一则通过假设我的资金链紧张，来试探我的资金链是否真的紧张。二则还能顺便试探我的赚钱计划，看我有没有信心。’
茉莉心念电转，心中冷笑，面上却浮现出被轻视的无奈，和一丝不服输的锐利。
“颜叔叔，您也太小看我了，也太小看俱乐部的潜力了！”
她语速不快，字字清晰：“我们每年花在外部采购上的钱，何止九百万？”
“从拳赛的纪念品，logo设计，奖杯设计，联名的电子设备，接送贵宾的悬浮车……”
茉莉轻描淡写地数着：“每一笔都是庞大的开支。”
“为什么？因为外面的人做东西，溢价更狠，刀更快！”
“咳咳……”颜旭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而且最重要的。”茉莉淡淡道：“样式、功能，都不能完全贴合俱乐部的需求。”
她放下杯子，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精明和野心：“如果我们自己有了‘马良’这样的工业设计ai，配上本地服务器确保核心数据安全，我们就能自己设计、生产！”
“从独一无二的拳赛周边，到和拳赛联名的定制悬浮车……成本能压到最低，利润空间却可以最大化，这笔溢价，跟未来能够省下的相比，算得了什么？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，颜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。
‘看来她说的是真的，买ai没有别的意思。’
他心里思索着，笑容像是解冻的冰面，迅速荡漾着更深水波，甚至拍手鼓掌。
“好啊！好啊！”他连声赞叹，眼中闪烁着看到金矿般的光芒。
“有魄力！有远见！”
“茉莉，我之前真的是小看你了。这个思路，绝了！”
茉莉静静地，看他兴奋地搓着手站起来，在沙发前来回踱步。
突然，他停下脚步，一拍脑门：“哎呀，你看我，这么好的机会……茉莉，我可是你们俱乐部的忠实粉丝。这样，第一批产品，能不能给我个面子？”
“我就想要一块表，要跟你们俱乐部最王牌的拳手联名的那种！”
“限量版的，我帮你做宣传！”
他热切地看着茉莉，像是一个索要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颜旭心里，几乎是祈祷着：‘犹豫，让我看到你的犹豫，我就知道你不是要造周边了！’
茉莉随即开口，没有一丝犹豫：“颜叔叔开口，当然没问题！”
她心里的暗恼也被瞬间点燃：‘好个老狐狸！嘴上说看好，转头就要试探我？还要用和王牌拳手来联名试探我的掌控力和底线？’
‘我要是能随时调动王牌拳手，我用得着挖空心思，冒着得罪银河重工的危险弄采矿？’
‘一个大型拳赛的主办和周边，那都是十几亿地联币的赚头，虽然没有其他体育竞技多，更没有深空采矿多，但也足够维持整个俱乐部了。’
茉莉平复了思绪，脸上的笑容更加明艳动人，好似是女王允诺臣民般的雍容华贵。
“俱乐部的第一批限量产品，一定给您预留最尊贵的编号。”
她的声音很甜，都能沁出一公吨蜜糖来，心里却腹诽不已。
“爽快！”颜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随即大笑，仿佛刚刚的试探从未发生。
‘为什么这些人，不能像是江锋和小雨姐一样真诚点？能合作就全力合作，不能合作就说不能，相互信任，做什么事情不都更有效率么？’
茉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，自嘲自己想法的天真。世界本就不是这么运作的，那些美好的希望，还是最好不要寄托在错误的人身上。
颜旭大步走回办公桌后，按下一个按键，声音传到了外面秘书的耳中。
“小王，立刻把一套‘马良’ai调回实验室，连同配套的本地服务器集群，标定为‘实验原型’，走实验损耗报废的流程。”
“弄完之后立刻打包，运到茉莉小姐指定的地点。”
“对了，虚拟账户这边，同步操作一下。”
他结束了通话，对茉莉做了个‘请’的手势，直到手环“叮咚”一声，他便笑容满面。
“手续也办妥了，钱货两清，期待你的拳头产品。”
“合作愉快，颜叔叔。”
茉莉优雅地起身，微微颔首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桌上的茶杯，仍然冒着热气。
悬浮车驶离天峰园区，汇入上层街区稀疏而有序的车流。
诺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茉莉，她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商务面具已经卸下，身体放松。
“他在试探你。”诺丽的声音低沉。
“嗯。”
“他信了？”诺丽又问。
“不信，但他想让我知道他信了。”
茉莉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信的是‘俱乐部自己开发周边能赚钱’，也相信我现在确实需要开源节流，但他不相信我溢价买ai只是为了这个。”
“他最后要那块表，就是在试探，看我能不能轻易动用俱乐部的资源，看我是不是和母亲一样，真的在主导这个项目。”
“麻烦。”诺丽言简意赅地评价。
“是麻烦。”茉莉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背，忽然一笑：“但也不麻烦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江锋，他会搞定的。”
诺丽淡淡道：“那，您就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了？”
“你没弄明白，诺丽。”茉莉微微一笑：“江锋想要的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独自做到。”
“他需要一个团队，而我，只不过是提前上船，锁定一个核心席位罢了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小姐。”
茉莉微微一笑，透过后视镜看着诺丽。
诺丽急忙收回目光，心里不平静：‘小姐不会发现，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？’
巨大的落地窗前，颜旭的身影显得格外瘦长。
他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卷烟，猩红的火点明灭不定。
楼下，茉莉的悬浮车如同一条狡猾的鱼，驶出了他的视线。
“走了？”颜旭头也没回，声音低沉。
“是的，颜总。”女秘书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姿态恭敬。
她手环上的光幕还亮着，显示着刚刚完成的“实验原型报废及运输处理”流程。
颜旭深深吸了一口，辛辣的烟雾转了一圈，被他缓缓喷出，化作一团翻滚的青灰色。
“茉莉，不简单呐……”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女秘书说：“九百万，溢价这么多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“嘴上说是为了俱乐部开源节流，自己搞开发……”
他嗤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鬼才信她只是为了做几块破表，几辆定制车。”
“她手里肯定攥着别的牌，比‘俱乐部周边产品’大得多的牌。”
“说不定，是某种赚钱的黑产。”
他转过身，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，他缓缓踱步，坐回了桌后。
“小王，运输队出发之前，你亲自去一趟仓库。”
女秘书立刻会意：“明白。我会安排技术组的人，加几个‘小礼物’。就用那款长周期的被动监听设备，足够隐蔽，能够告诉我们运输地点。”
颜旭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分蛋糕，得赶早。”
女秘书顿了顿，欲言又止，颜旭看出她的心事，问道：“老东西那边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女秘书调出一份数据：“第三股东的代表，昨天又完成一桩谈判，秘密吃进了0.7%的流通股，动作很隐蔽，加上他之前的份额，目前距离触发‘四足鼎立’的临界线，只差0.3%了。”
“0.3%……”颜旭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。
这一刻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坐车离开的茉莉，孤立，无助，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血肉。
他粗暴地把卷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腾起的青烟扭曲着，如同他此刻岌岌可危的控制权。
‘快没时间了，一旦四足鼎立，只要他们三个联合，我就得乖乖让步，甚至下台！’
他心中思索着，猛地抬起头，盯着窗外茉莉消失的方向：‘必须更快搞到钱！无论是什么地方，无论是什么手段，必须吃进更多股份，压死那个老东西！’
‘茉莉啊茉莉……’
他心里默念着，像是孤注一掷的祈祷，又像是在诅咒。
‘你最好……真的能赚到大钱！’
女秘书看着一言不发的颜旭，静静站立着。
地平线上，阳光和阴云的分界，缓缓波动着。
厚重的酸雨，下得更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