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对劲。
他打开抽屉,取出护照和另一部手机,还有一张下午三点飞深圳的机票。机票上的名字是“王刚”,这是他多年前办的一个备用身份,连他妻子都不知道。
原本计划得很好——上午开完会,中午假装身体不适去医院,然后从医院直接去机场。到了深圳,再从罗湖口岸去香港,那里有人接应。
但顾清晏刚才在会上的表现让他不安。那女人太冷静了,冷静得反常。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“省政府紧急会议”电话,也太巧了。
王志刚走到窗边,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下看。商务厅院子里一切正常,车辆进出,人员走动。但他总觉得,有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停在远处的路边,已经停了很久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老刘,帮我看看商务厅周围有没有可疑车辆……对,现在就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王处,我看到三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,还有两辆海关的车。兄弟,你是不是……犯事了?”
王志刚的心沉到谷底。他挂掉电话,抓起护照和手机,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小行李箱,拉开门就往外走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,准备从后门离开。
就在他推开消防门的一瞬间,楼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他低头从楼梯缝隙往下看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——七八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正快步上楼,为首的是省纪委副书记,旁边跟着海关缉私局的领导。
完了。
王志刚转身就往楼上跑。四楼、五楼、六楼……他喘着粗气,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绊绊。终于跑到天台门口,他用力推门——
门锁着。
他疯狂地踹门,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,但纹丝不动。
脚步声已经逼近。他回头,看见那些人出现在楼梯拐角,目光冰冷。
“王志刚同志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省纪委副书记的声音平静而威严。
王志刚背靠着铁门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手里的行李箱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,护照从里面滑出来,摊开在地。
他盯着那本护照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还是……晚了一步。”
“带走。”
两个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他。王志刚没有反抗,只是在下楼时,忽然说:“我要见谢副书记。”
“该见的时候会让你见。”纪委副书记说,“现在,请配合调查。”
一行人走下楼梯。三楼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,商务厅的干部们探头张望,窃窃私语。王志刚低着头,不敢看那些目光。
他被带进一间临时用作审讯室的会议室。赵建国已经在里面等着,坐在长桌后,神情严肃。
“坐。”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王志刚坐下,手铐在椅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抬头看着赵建国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王志刚,知道为什么找你吗?”赵建国开门见山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志刚声音干涩。
“那我说几件事,你听听。”赵建国翻开面前的卷宗,“第一,‘远洋商贸’虚增出口额四十亿,骗取出口退税五点六亿,你作为分管领导,签字批准了所有手续。”
王志刚脸色一白。
“第二,你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两年里,收到三笔大额转账,共计一千二百万。汇款方是‘星海科技’和‘东海新世纪投资’。这两家企业,都和你审批的项目有关。”
“第三,你今天下午三点用化名‘王刚’订了飞深圳的机票,准备出境。为什么?”
三件事,一件比一件重。王志刚的额头开始冒汗,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些钱是借款”,想说“机票是帮朋友订的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在纪委面前撒谎,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和周密的准备。而他此刻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发抖,“我要见谢副书记。有些事,我要当面向他汇报。”
“谢副书记那边,我们会通报。”赵建国合上卷宗,“但现在,你要先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。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。王志刚开始还试图抵赖,但当纪委出示他妻子名下突然多出的两套房产证据,当他看到自己和“星海科技”董事长的通话录音文字稿,当他看到顾清晏整理的那些数据对比图时,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下午一点,他瘫在椅子上,喃喃道:“我说……我都说。”
“‘远洋商贸’的数据造假,是谢副书记暗示的……他说要‘做大外贸盘子’,要给省里‘争面子’……那些钱,一部分进了我的口袋,大部分……流向了谢副书记指定的账户……”
“还有‘星海科技’的收购项目,谢副书记让我在审批时开绿灯……条件是他们帮我儿子安排出国留学,还给了三百万‘安家费’……”
“今天逃跑,也是谢副书记秘书昨天暗示的……他说‘风头不对,先避一避’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边说边哭。赵建国冷静地记录,偶尔追问细节。
窗外天色渐暗,乌云压城,像是又要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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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林峰在办公室接到赵建国的电话。
“林省长,王志刚撂了。交代了虚增外贸数据、收受贿赂、违规审批等问题,涉案金额初步估计数亿元。他还提到了谢副书记……”
“证据呢?”林峰问。
“有口供,有银行流水,有项目审批记录,基本形成了证据链。但直接指向谢副书记的证据还比较薄弱,主要是王志刚的口供和几笔资金的间接关联。”赵建国顿了顿,“林省长,下一步怎么办?按程序,涉及省委副书记,要向上级纪委报告。”
林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雨丝。雨滴打在玻璃上,蜿蜒流下。
他知道,王志刚只是第一颗钉子。拔掉这颗钉子,能让对方痛,但还不足以让整面墙倒塌。
“按程序走。”他缓缓说,“把案卷材料整理好,该上报的上报,该移交的移交。另外,对王志刚要重点审讯‘远洋商贸’资金流向,特别是那些流向境外账户的部分。这个线索很重要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建国说,“那谢副书记那边……”
“正常通报。”林峰说,“他是分管领导,案件涉及他分管领域,通报是应该的。但通报的范围和时机,要把握好。”
挂掉电话,林峰在窗前站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朦胧。
手机震动,是顾清晏发来的信息:“林省长,王志刚落网了。我在省纪委这边,赵书记说让我暂时不要回商务厅,等案件有进展再说。”
林峰回复:“你在那边好好休息。这段时间辛苦了,接下来的事,交给我们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顾清晏的回复很短,但林峰能想象到,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女人,此刻也许正靠在某个房间的椅子上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他又拨通了秦风的电话:“王志刚供出了谢文远,但证据还不充分。你们那边加快进度,特别是谢浩和‘晨曦资本’的关联,还有威廉·陈那边的监控。”
“明白。头儿,还有个情况——”秦风压低声音,“李锐监控到,今天中午王志刚被抓后,谢文远的秘书紧急删除了电脑里的一部分文件。不过我们已经提前做了镜像备份,正在恢复数据。”
“好。”林峰眼神一冷,“恢复出来的数据,直接传给赵建国书记。注意方式,不要暴露你们的存在。”
“收到。”
放下手机,林峰坐回办公桌前。桌上摊开着今天要批阅的文件,最上面一份是《关于德瑞克斯千亿投资项目的初步对接方案》。
他看着那份文件,忽然笑了。
谢文远现在应该很忙吧?忙着擦屁股,忙着想办法撇清关系,忙着思考下一步怎么反击。
但棋局已经变了。
第一颗钉子拔除了,虽然墙还在,但裂缝已经出现。
接下来,就是顺着裂缝,一点一点,把整面墙推倒。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像一首绵长而坚定的进行曲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