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辰微微颔首,这些分析,与他在基层嗅到的气息对得上。
“你说的这些很有价值,那不知道民国之后到如今的情况,你还有了解吗?”
“报告司令,有的,等咱们先锋军打过来,席卷北方,对这些道门冲击巨大。我长期在下面跑,看得清楚,它们大概分了三路。”
“第一路,是那些本来底色就是保卫乡里、互助求生的,比如一些纯粹的红枪会变种,或者地方性小香会。
咱们一来,推行土改,打击土匪,建立民兵,组织合作社,老百姓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,安全感有了,它们原来的功能被咱们替代了,而且咱们做得更公平、更可靠。
这类组织自然就散了,人心里那杆秤明白着呢。当然,以前的情分、私下联系可能还有,但不再需要靠烧香磕头来团结了。”
“第二路,是极少数真正偏向纯粹宗教修持的,比如某些源流清晰、戒律严格的佛道旁支或民间教派。它们变化不大,只是变得更为低调,关门念自己的经。”
“麻烦的是第三路,就是那些目的不纯的。头目多是野心家、投机分子,或者旧社会的残渣余孽。
他们看重的是道门带来的权力、钱财。咱们的新政策,断了他们很多财路,也威胁了他们地下王国的存在。
此前全省搞治安专项整治,虽然重点不是冲着他们去的,但也确实对他们造成了不少的伤害,抓了一批,公开的坛口也捣毁不少。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露出痛心的神情:“可惜啊,总裁。那场行动有个致命伤——没能追根究底,连根拔起。
主要是当时重心在肃清公开武装匪特,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地下网络,缺乏足够的情报和时间去深挖。
很多地方,就是抓几个公开的坛主,查封个香堂,宣布胜利。其背后的经济网络、人员关联、跨区域的勾连没挖干净。
风头一过,剩下的骨干就像地里的韭菜菜,换个地方、换个名头,又冒出来了!到了今年,您看,他们学精了,换了一身皮!”
周辰一下子就来了兴趣,他只了解到了陈老坛的农场,但听王秋实的话,这里面似乎有些不简单呢!
“什么皮?你具体说说?”
“互助组、合作社、同乡会、文化研究会,当然还有农场,但凡是咱们支持的基层组织,他们都会利用起来,咱们没有严令禁止的社会组织,也是重灾区!
那个‘陈老坛’,我估计就是这类。他们不再轻易搞大规模烧香集会,而是化整为零,以经济互助、人情往来为掩护,继续维持那个网络。
但本质还是他们那套迷信和心理控制,重新拉扯群众,跟咱们的供销社、跟咱们的基层政权抢人心、抢资源!这是钝刀子割肉,更隐蔽,也更危险!”
周辰听到这里,眼神锐利起来:“那么,依你看,既然这些团体民国时就有,以前的政府,比如北洋、国民政府,或者更早的清朝,是怎么处置的?有效吗?”
王秋实嘿了一声,带着嘲讽:“老办法?无非两种,而且看运气。一种是日常不管,只要不闹出大乱子,不影响收税征粮,就随他去,甚至还能利用他们维持基层秩序。
另一种,就是但凡听说有点风吹草动,或者上头为了维稳,不问青红皂白,一律严打,宁可错杀,绝不放过。
尤其是历史上,一旦出现白莲教起义、捻军、义和团这类以宗教结社为外壳的大规模造反,那之后几十年,全国类似的民间宗教活动都会倒大霉,牵连无数。
这种搞法,残酷,能暂时压下去,但断不了根。因为没解决老百姓为啥要去信它的根本——穷、乱、没指望。
而且,这种粗暴镇压,往往把很多只是单纯求个安慰的普通信徒也逼到对立面,反而加强了那些头目对内部的恐吓和控制(看吧,官府就是要灭我们)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辰,语气变得复杂:“比较起来……咱们新政府,在这方面,说实话,有点太过于缩手缩脚了。当然,我理解,咱们讲政策,讲区别对待,不搞扩大化。这是好事,说明咱们文明。
但对付这些玩意儿,有时候……太讲理,太按部就班,反而给了他们喘息、伪装、反扑的机会。去年的行动就是例子,拳头举起来了,却没砸到七寸上。它们现在这身新皮,就是摸准了咱们的脉!”
房间内一时安静。王秋实的话,粗糙,甚至有些刺耳,但确实是敲在了要害上。
周辰之前在笑话斯大林搞大清洗,回过头,当这些一团乱麻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这种复杂的情况,真的会让人产生一种一刀切的冲动。
周辰沉默片刻,问道:“如果现在,要你拟定一个方案,既要根除这些毒瘤,又要避免旧官府那种野蛮粗暴,你觉得,关键在哪里?”
“总裁,我认为关键就三条,必须同时下狠手,打组合拳!”
“第一,情报要深挖,目标要精准。不能光靠公安,要发动我们真正的优势——基层组织和翻了身的群众。
秘密调查与公开动员结合,把那些换皮组织的真实面目、头目骨干都给抠出来。只要抓住了骨干,动点手段,他们什么都招,这帮人里面没几个是硬骨头的。”
“第二,经济基础必须彻底摧毁。联合商业、税务、银行,严查一切非法物资流通、地下钱庄、偷税漏税。把他们的‘钱袋子’捏碎,把他们的非法货品来源掐断。”
“第三,思想阵地必须争夺。大力普及卫生常识,让‘符水’失去市场。开展扫盲,用新戏、新书、新道理,揭穿那些迷信骗局。”
他最后总结道,“总裁,如果您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,那就要有长期准备的决心,这些东西,存在了几百年,不可能一两年就绝迹。
但只要咱们的路子对,一直坚持下去,它们就永远只能是阴沟里的老鼠,见不得光,成不了气候!”
周辰看着他,这位外表粗豪、内里却对基层社会肌理有着深刻洞察的汉子,给出了远超一般官员视野的分析和建议。
“王秋实同志,你的报告和意见,很有价值。从现在起,你暂时脱离政策研究室,参加到一个由我直接领导的工作小组里来,专门负责统筹协调对此类问题的调研和方案拟定。”
王秋实一愣,随即猛地站起,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