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洛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:“国法无情,谋逆之罪,从来没有饶恕二字。楚凝安,你以为,凭你几句求情,就能撼动大周的律法?”
“国法无情?”楚凝安猛地抬起头,血泪模糊的脸上,忽然露出一抹凄厉的笑。
“白洛恒!你跟我谈国法?你配吗?”
她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身,尽管浑身颤抖,眼神却亮得惊人,那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:“三十年前,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落魄公子!险些丧命,是我与姐姐跪在父皇面前,磕破了头,才换得你一条生路!父皇念你有才,将我指给你做妻子,你在公主府锦衣玉食,安稳度日,那时你是怎么说的?你说你此生定不负楚氏,定护我姐妹周全!”
“可后来呢?”楚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像是要刺穿殿宇的穹顶。
“你手握兵权,便露出了豺狼本性!你兵临城下,逼宫禅位,毁我楚氏七十余年基业!你将我们这些前朝遗孤圈禁在京,名为优待,实为软禁!你削我爵位,夺我封地,却还厚颜无耻地说,你未曾亏待过楚氏?”
她一步步走向丹陛,目光死死盯着白洛恒,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:“你今日要诛我满门,要杀我夫君,要杀我儿子,无非是怕我楚氏死灰复燃,无非是想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!白洛恒,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!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!”
白洛恒的脸色,终于沉了下来。龙袍的衣摆无风自动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殿内的侍卫纷纷拔剑出鞘,寒光闪闪,对准了楚凝安。
“大胆,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!”
可楚凝安却像是全然不觉,她仰天长笑,笑声凄厉而绝望,在大殿里久久回荡:“好!好一个大周皇帝!好一个株连三族!白洛恒,你听着!我楚凝安今日就算是化作厉鬼,也绝不会放过你!我诅咒你!诅咒你这大周江山,命不过两代!诅咒你的儿子,你的孙子,你所有的子孙后代,都将陷入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!永生永世,不得安宁!”
“住口!”白乾厉声喝道,他猛地上前一步,眼中满是怒意。
“大胆逆妇!竟敢诅咒陛下,诅咒大周!来人!掌嘴!”
楚凝安却看也不看他一眼,只是死死盯着白洛恒,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白洛恒站在御案之后,面沉如水。
他看着楚凝安那张血泪模糊的脸,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,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,忽然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三十年前的公主府廊下,那个身着青布衣衫的少年郎,怯生生地递过一盏热茶的模样,与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子,在他的脑海里,重重叠叠,渐渐模糊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睛,声音冷得像冰:“拖下去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侍卫们应声上前,粗暴地架起楚凝安,拖着她向外走去。
楚凝安的骂声、哭声、诅咒声,混杂着铁链的哗啦声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。
王骏看着这一幕,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,猛地一头撞向丹陛的石柱。
“噗!”
鲜血四溅,染红了金砖。
楚凝玉闭上了眼睛,一行清泪,从眼角滑落。
殿内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白洛恒看着地上的血迹,看着瘫软在地的楚凝玉,看着一旁脸色苍白的太子,忽然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太子,你记住,帝王之路,从来都是用鲜血铺就的。想要江山永固,就绝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。”
白乾猛地抬头,看向自己的父皇。烛火的光影落在白洛恒的鬓角,那一抹霜白,竟像是比刚才,又浓重了几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是躬身,沉声应道:“儿臣,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殿外的风,更紧了。
次日天光未亮,晨霜覆满了宫墙的琉璃瓦,檐角的铜铃在料峭寒风里叮当作响,惊碎了长夜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