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殿内烛火犹明,白洛恒身着玄色常服,正临窗批阅奏折。
案上的烛芯燃得久了,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,火星溅落在明黄的奏折上,烫出一个浅褐色的焦痕。
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隔着窗棂飘进来:“大理寺卿,求见陛下。”
白洛恒头也未抬,淡淡道:“宣。”
大理寺卿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,躬身疾步而入,甫一进殿便跪地行礼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:“臣,叩见陛下。”
“事情办得如何了?”白洛恒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,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大理寺卿叩首答道:“回陛下,牢狱之中牵涉谋逆案的官员,已于昨夜尽数处决,名册在此,请陛下过目。”
他双手将卷宗高高举起,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
白洛恒“嗯”了一声,却并未伸手去接。
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昨日那些人受刑之前,可有说什么?”
这话一出,大理寺卿的身子猛地一颤,头垂得更低了,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:“这……这……陛下日理万机,龙体为重,些许疯言疯语,就不必入耳污了圣听了。”
白洛恒终于抬眸,目光如寒潭,直直落在大理寺卿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怒意,却带着一种慑人的威压,压得大理寺卿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冷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:“怎么?难道朕就是那般禁不住的人?连几句疯话都听不得,还能坐稳这江山?”
大理寺卿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叩首,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:“臣不敢!臣不敢!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头滚动了几下,才颤巍巍地开口:“是楚凝安她……她说……她说陛下丧心病狂,为了斩草除根,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肯放过……她说,陛下的子孙后代,未来都会陷入骨肉相残的血海之中,永生永世,不得安宁……”
话音落下,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烛火摇曳,将白洛恒的影子拉得颀长,投在冰冷的墙壁上,竟透出几分萧索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轻,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不过是困兽之斗,临死前的放言罢了。”他缓缓抬手,摆了摆,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退下吧,将那些逆党家眷,尽数发配至苦寒之地,永世不得回京。”
大理寺卿如蒙大赦,连忙叩首谢恩,起身时腿肚还在打颤,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殿。
殿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白洛恒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。晨光熹微,却穿不透浓重的云层,
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窗棂上的寒霜,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昨夜殿上楚凝安血泪模糊的脸,三十年前公主府廊下那个递茶的少年郎,此刻在他脑海里交织重叠,搅得他心口一阵发紧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骨肉相残?永世不得安宁?
他白洛恒的江山,岂容一个将死之人妄言。
只是,那抹鬓角的霜白,在晨光里,竟又白了几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