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深处的新芽
惊蛰刚过,我跟着祖父走进后山的荒坡。冻土在脚下发出脆响,像陈年的骨头被踩碎,他手里的镢头抡起又落下,在枯黄的茅草间劈开第一道裂痕,潮湿的黑土翻涌上来,混着腐叶的气息,呛得人鼻尖发痒。远处的溪水刚解冻,冰层碎裂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,与镢头撞击石头的闷响相和,像支粗粝的歌。祖父直起腰擦汗时,我看见他掌心的老茧比泥土还硬,却在抚摸刚翻出的土块时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这一刻,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,在新翻的土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我忽然懂得:拓荒不是轰轰烈烈的开垦,而是泥土深处的新芽,是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执拗生长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把根须扎进岁月的岩层。
儿时的拓荒,藏在祖父的镢头里。那片荒坡曾是村里的弃地,乱石堆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蛇虫在枯枝下筑巢。祖父却看中了这里的土,说黑得流油,只要肯下力,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庄稼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镢头抡得呼呼作响,把石头一块块搬到坡底,垒成半人高的石墙;把茅草连根拔起,晒成干草当柴烧。有次他一镢头下去,惊起一条青花蛇,吓得我尖叫,他却一把将我护在身后,抄起镢头对峙,蛇溜走后,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却笑着说:怕啥?咱是来跟土地交朋友的,它会懂事的。春末的雨里,他带着我往土里撒玉米种,手指在湿泥里抠出小坑,每粒种子都要对着太阳看一眼,得让它们记住光的模样。秋收时,荒坡上的玉米长得比人高,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支举起的火把。祖父站在玉米地里,皱纹里盛着阳光,说:你看,土地从不说谎,你对它多好,它就给你多少回报。
校园时光里的拓荒,是实验室角落的玻璃瓶。高中的生物教室有个废弃的角落,堆着破损的标本和生锈的铁架,我和几个同学偷偷把那里收拾出来,用省下的零花钱买了玻璃瓶、营养液,试着培育多肉植物。最初的日子,叶片在土里烂成糊状,霉菌在瓶壁上画出难看的斑,有人劝算了吧,这地方根本养不活东西,班长却把烂掉的叶片小心捡出来,对着阳光看了又看:是我们浇水太多了,得让根透透气。我们学着调整光照时间,把营养液稀释到刚好的浓度,在瓶底钻细小的孔排水。某个清晨,我发现最不起眼的那株,在干瘪的叶片边缘冒出米粒大的绿芽,像谁偷偷藏在那里的翡翠。后来那个角落摆满了玻璃瓶,各种多肉植物挤挤挨挨,有的叶片肥厚如玉,有的茎秆挺拔似竹,连生物老师路过时都忍不住驻足,你们把荒地变成花园了。那些日子,拓荒是腐烂的叶片,是瓶壁的霉斑,是新芽破土的脆响,像在贫瘠的心里种下种子,只要肯等待,就会等来绿意。
职场初期的拓荒,是出租屋的小书桌。初到北京那年,我在城中村租了间八平米的小屋,墙壁斑驳得像幅抽象画,唯一的家具是捡来的旧书桌,腿短了一截,垫着块砖头才勉强放平。我就在这张桌上写策划案,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,像个孤独的拓荒者。第一次提案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,这是什么东西?毫无新意,我把策划案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却在深夜又捡回来,在台灯下逐字修改,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,像在荒地上划下第一道犁痕。有次加班到凌晨,电脑突然蓝屏,没保存的文件瞬间消失,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,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细长的光带,像条通往远方的路。我重新打开电脑,凭着记忆一点点重写,天快亮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,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。后来那个策划案得了奖,我把奖杯放在书桌的砖头旁,看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光,忽然明白:有些拓荒,是在绝望里开出花,是在废墟上搭起屋,像祖父在石缝里种玉米,只要根还在,就有希望。
生活中的拓荒,藏在最朴素的坚持里。老城区的街角,有个修鞋摊守了三十年,摊主从年轻小伙变成白发老人,把破烂的修鞋箱变成带滑轮的工具车,钉鞋掌的钉子换了几代,却始终在原来的位置,这地方熟,街坊们找得到;菜市场的角落,有对夫妻摆了十年的豆腐摊,从推着板车叫卖到有了固定摊位,磨豆浆的石磨换成了电动机器,却坚持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豆子得泡够时辰,急不得;小区的地下车库,有个年轻人用废旧材料搭了间工作室,白天送外卖,晚上做手工皮具,切割皮革的声响混着汽车发动的轰鸣,却在角落里开出片小小的天地;写字楼的楼梯间,有个保洁阿姨摆了个小书架,把捡来的旧书擦干净,贴上免费借阅的纸条,书脊上的磨损里,藏着她对文字的敬畏。这些人或许不懂的深意,却用一辈子的坚持,在熟悉的土地上开出新的花,像祖父在荒坡上垒的石墙,起初只是块块碎石,日子久了,就成了挡风的屏障。
历史长河中的拓荒,是刻在骨子里的执拗。张骞出使西域,带着丝绸与种子,在荒漠里踏出丝绸之路,驼铃声里藏着文明的碰撞;李时珍踏遍名山大川,尝百草、辨药性,在《本草纲目》的纸页上,拓出中医药的疆域;徐霞客用脚丈量山河,在游记里记下险峰深谷,让未知的土地有了名字;邓稼先隐姓埋名在戈壁,让蘑菇云在荒漠升起,为祖国拓出安全的屏障。这些人带着不同的工具,却怀着同样的执拗,在无人走过的路上留下足迹,在荒芜的土地上播下种子,像祖父在荒坡上撒下的玉米种,或许看不到收获的那天,却相信总有发芽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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