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的步履
清明的细雨打湿祠堂的石阶时,我正数着祖父攀爬的脚印。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,每上两级就顿一顿,手在膝盖上撑一下,退半步调整重心,再继续向上,像在与岁月进行一场温和的角力。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响,雨丝顺着他的银发滑落,在石阶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像串省略号。上石阶要懂进退,直着硬闯容易摔,退半步反而稳当,他的声音混着雨声,带着泥土的湿润。这一刻,青苔的腥气裹着香火的余温扑在脸上,我忽然懂得:进退从不是怯懦与勇猛的对立,是石阶上的步履,是藏在攻守间的智慧,在进与退的转换里,让每个前行的瞬间,都能找到扎根的稳妥。
儿时的进退,藏在祖母的菜畦边。她种的黄瓜总顺着竹竿攀爬,藤蔓却从不会疯长,该绕着竿子进时不偷懒,该打顶掐尖退时不心软。有次我看见她把长势最旺的藤蔓掐掉半段,急得直跺脚,这么好的藤,为啥要剪掉?她指着被藤蔓压弯的竹竿:你看这竿子快断了,不退半步,整棵藤都得蔫。但她侍弄的韭菜,却总在割后施足水肥,该让它使劲长时,半点不能含糊。邻居家的鸡啄食菜苗,她挥着扫帚赶,却在鸡群退到篱笆外时停手,赶跑就行,别伤了它们,都是讨生活的。那些夏夜的月光下,她给菜畦浇水的瓢总斜着倾洒,水太急会冲坏根,退着浇才匀。后来才明白,她的菜畦最懂进退——该进时的培育是生长,该退时的修剪是保护,像她常说的藤蔓不掐不成材,韭菜不割不发棵,进退之间,藏着对生命的体恤。
校园时光里的进退,是棋盘上的黑白子。教围棋的周老师总让我们先学,该丢的子舍不得,整盘棋都得输。我的棋子总攥得太紧,明明被围死的角还在硬撑,他却在复盘时把那片棋子拿掉,退掉这几子,你看,外面的空就出来了。有次比赛遇到强敌,我在中盘被逼到绝境,忽然想起他说的退一步不是认输,是换条路走,果断弃掉右下角,转而在左边星位落子,竟渐渐扳回劣势。赛后他指着棋盘上的断点:你看这步退,不是真的退,是为了更好地进,像水遇到石头,绕着走才能更远。那些洒满阳光的午后,棋子落在棋盘的脆响里,藏着无数次进退的权衡——该抢的实地寸步不让,该舍的残子毫不留恋。后来在全市比赛夺冠时,我盯着棋盘上那手关键的退棋,忽然懂得:真正的胜利,从不是一路猛进,是进得果敢、退得从容,像周老师说的善进者识时务,善退者明大局,进退的智慧,原在攻守的平衡里。
职场初期的进退,是谈判桌上的茶杯。刚做业务那年,我总在报价时寸土不让,客户皱眉就急着辩解,结果往往不欢而散。经理带我的第一笔单子,对方压价压到成本线,他却笑着给客户续茶:您说的价确实为难,不过我们可以在售后多送三次保养,您看这样成吗?客户的脸色渐渐缓和,最终握手成交。谈判不是拔河,非要把对方拽过来,退半步找个平衡点,双方都舒服,他的茶杯总在僵局时重新斟满,水满了要溢,话满了要僵,退半步是给彼此留余地。有次遇到恶意压价的客户,他起身告辞时腰杆挺得笔直:原则上的事退不得,宁愿不做这单,也不能砸了招牌。那些深夜整理的合同里,我学着在条款里留弹性空间——付款方式可商量是退,质量标准不退步是进,像经理的茶杯,满时不骄,浅时不卑。后来签下的大单里,总有那么一两条退一步的条款,客户却说:你们懂进退,合作着放心。
生活中的进退,藏在最寻常的街巷里。老巷的窄路相逢时,挑担的货郎总会侧身退到墙角,您先过,我不急,扁担在肩头微微颤动,退得坦荡;收摊的摊主遇见进货的商贩,会把占道的筐子往里挪半尺,给您腾地方,脚步挪动的轻响里,退得周到。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中,卖菜的阿婆会在再便宜点的请求里让掉两毛,看你是常客,秤杆微微上扬是退;却在称够了吗的质疑里重新复秤,少一两补半斤,秤砣压得实是进。小区的停车位之争时,晚归的车主会给先到的留半米空隙,挤挤总能停下,方向盘打转是退;但在别人占了自己车位时,会敲窗提醒,这是我的固定位,语气平和是进。医院的走廊里,推着病床的护工遇见迎面而来的轮椅,会后退到护士站门口,您先走,脚步轻缓是退;却在抢救病人时,推开围观的人群,请让让,声音急促是进。这些细碎的进退,没有豪言壮语,却像祖母的菜畦,该退时的修剪是为了更好地生长,该进时的培育从不含糊,让每个寻常的日子,都透着妥帖的分寸。
历史里的进退,是笔墨间的乾坤。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是退,登台拜将是进,退时的隐忍里,藏着后来的锋芒;蔺相如回避廉颇是退,持璧睨柱是进,退时的谦和里,藏着家国的重量;陶渊明归隐田园是退,不为五斗米折腰是进,退时的淡泊里,藏着精神的坚守;苏轼外放黄州是退,写出大江东去是进,退时的豁达里,藏着生命的辽阔。这些藏在进退里的智慧,像祖父攀爬的石阶,退半步不是认输,是为了更稳地向上;像老巷的货郎,侧身不是怯懦,是为了让出行路的通畅,让进与退在时光里相互成全,让每个生命都能在攻守间找到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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