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崇尚勇往直前的现代社会,我们总把退当成败北,把进视为胜利,却忘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古训。其实进退原是相生的——进是拓荒的犁,退是守成的盾;进是溪流奔涌,退是湖泊沉淀;进是枝叶向上,退是根系向下,像老巷的挑担货郎,侧身退让是为了让出行路,不是放弃前行。那些一味猛进的冲锋,往往撞得头破血流;那些适时的后退,反而让方向更清晰,像祖母的黄瓜藤,打顶掐尖不是扼杀,是为了结出更饱满的果实。
领悟进退,不必求什么惊心动魄的抉择,只需在日常里学会调整步幅。我开始尝试这样的生活:与人争执时,先听对方说完再回应,退半步是尊重;触及底线时,明确表达立场,进一步是坚守。工作遇到瓶颈时,暂时放下换个思路,退半步是缓冲;认定目标时,咬紧牙关不松懈,进一步是执着。对待他人过错时,小事原谅不计较,退半步是宽容;面对原则问题时,是非分明不含糊,进一步是担当。这些微小的调整,像给人生装了个指南针,进时不盲目,退时不迷茫,让每个脚步都踏在恰当的位置,既不因退缩而遗憾,也不因冒进而悔恨。
进退也是一种生命的态度。它让我们在顺境时保持审慎,在逆境时守住底气,在交锋时留有余地,在坚守时毫不动摇。它教会我们:真正的强大,不是只进不退,是该进则进、当退则退;最珍贵的人生,不是赢得多少胜利,是活得有弹性,像老巷的货郎,侧身退让不失体面;像医院的护工,紧急时刻敢于向前,让进退的智慧融入血脉,在进时带着敬畏,退时怀着坦然,在人生的石阶上,走得稳当而从容。
暮色漫上来时,我扶着祖父走下祠堂的石阶。他的脚步依然是进两步退半步,鞋底与石板摩擦的声响,像在细数岁月的纹路。雨停了,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,给石阶镀上层金边,青苔在光晕里泛着湿润的绿。远处的田埂上,有人在插秧,退步的脚印里,新插的秧苗正迎着晚霞舒展,一行行笔直如线。你看插秧的人,看着在退,其实在进,退得越稳,插得越直,祖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晚风拂过衣襟,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。我忽然看见祠堂的门槛,高约三寸,进时要抬脚,退时要落步,千百年间,迎来送往无数脚步,却从未有人因这三寸高低而停滞。原来进退从不是人生的岔路,是石阶上的步履,是藏在攻守间的智慧,让每个前行都有退路,每个后退都有方向,像这祠堂的门槛,既见证着昂首进入的虔诚,也接纳着转身离去的从容,在进与退的轮回里,让生命活得既有风骨,又有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