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光阴信
春分的细雨刚洗过窗台,我便搬了藤椅坐在院里。新抽条的紫藤顺着竹架攀爬,淡紫的花苞沾着水珠,风过时就往衣襟上扑,像群递信的小邮差。墙角的青苔洇出深绿的晕,去年深秋埋下的玉兰籽,竟顶破冻土冒出两瓣嫩红的芽,这孩子,比去年的早醒了三天,母亲蹲在芽前絮叨,指尖拂过土面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这一刻,湿润的空气裹着陈年的木头味钻进鼻腔,我忽然看见檐角的蛛网正兜住细碎的雨丝——环境从不是孤立的景致,是光阴写就的信笺,是藏在草木间的年轮,在四季轮回的褶皱里,把每个呼吸的瞬间,都酿成与天地的私语。
儿时的环境,是祖父的菜园子。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,紫的、蓝的、粉的,把晨露兜成串透明的项链。他的锄头总在卯时就醒了,铁刃划过土面的声,惊飞了菜畦里的蚂蚱。黄瓜得搭架,豆角要牵绳,他的布鞋踩过新翻的泥土,留下深浅不一的窝,土地跟人一样,得顺着性子来。有次我学他浇菜,把水壶里的水一股脑泼在生菜上,他却笑着说没事,生菜爱喝水,自己却蹲下来,用手掌把积水往根须处拢,根喝饱了才长劲。
夏日的午后,菜畦边的老槐树是天然的凉棚。他躺在竹椅上抽烟,烟圈在蝉鸣声里散开,我数着他吐出的烟圈,听他讲哪年的雨水多,哪年的虫子少的旧事。忽然有野兔窜进菜园,啃了半架黄瓜,他却不恼,这兔子也饿了,留点给它,第二天竟在篱笆边撒了把玉米粒,吃饱了就不啃菜了。那些沾满泥土的晨昏里,藏着最朴素的相处之道——环境从不是用来征服的,是该像朋友般对待,你敬它一尺,它便还你一捧鲜。
校园时的环境,是后山的橡树林。晨跑的脚步声惊起栖息的山雀,露水打湿的校服裤脚沾着草籽,慢点跑,惊了树神要罚站的玩笑里,混着林间的风吟。美术老师总带着我们在林间写生,看这树皮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的青筋,他的炭笔在纸上划过,把阳光漏下的光斑都描成了跳动的星。有次暴雨冲垮了上山的路,我们在林间搭了简易的棚,捡枯枝生火时,他特意留了片没烧的落叶,给树留个念想。
深秋的橡果落在石板路上,踩上去会作响,像大地在嚼坚果。我们捡了满满一书包橡果,在教室的窗台上摆成小山,等春天种下去,就会长成橡树。有颗橡果在寒假发了芽,隔着玻璃晒着太阳,细弱的根须在湿棉花里蜿蜒,像在给我们写回信。这些林间的朝夕里,藏着最纯粹的敬畏——环境从不是沉默的背景,是有生命的伙伴,你对它用心,它便给你惊喜。
迁居后的环境,是老城区的巷陌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墙缝里钻出的瓦松比屋檐还高,这草耐旱,给老墙遮遮阴,修墙的师傅特意绕开它们,灰浆抹得小心翼翼。巷尾的古井还在淌水,石栏上的绳痕深得能陷进手指,打水的阿婆总在井台摆个粗瓷碗,给路过的鸟儿留点水。有次台风刮断了老槐树的枝,街坊们没舍得锯掉,用麻绳捆着固定在墙根,说不定还能活,来年春天,断枝上竟冒出了新绿,像只举着的绿手。
窗台上的盆栽总在传递,张家的绿萝蔫了,李家会送来营养液;王家的月季开了,会剪几枝插在陈家的瓶里。植物也爱热闹,串串门长得旺,李婶给我的茉莉换盆时,特意掺了把她家院子里的腐叶土,这土养茉莉,香得能醉倒人。这些巷陌里的草木,像串看不见的线,把家家户户都连在一处,让环境不仅是居住的空间,成了彼此牵挂的纽带。
职场旁的环境,是办公楼后的小公园。银杏树在深秋会把地面铺成金毯,保洁师傅总留着最厚的那片不扫,给孩子们踩踩,听个响。喷泉池里的锦鲤认得人,穿蓝工装的保安喂食时,它们会聚拢成团,鳞片在阳光下闪成碎银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发现路灯下的长椅上,有人给流浪猫摆了碗猫粮,瓷碗上的裂痕用胶带粘着,像双温柔的眼睛。
春天的樱花落进咖啡杯,夏天的蝉鸣混着键盘声,秋天的桂香飘进会议室,冬天的暖阳趴在打印纸上。这些办公间隙的抬眼,像给紧绷的神经松绑——环境从不是工作的干扰,是疲惫时的喘息,让每个盯着屏幕的眼睛,都能遇见片柔软的绿。
环境的声音,是四季的私语。春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,像在拆封新到的信;夏蝉藏在浓荫里的声,像在抱怨午后的热;秋风吹过稻穗的声,像在清点收获的粮;冬雪落在梅枝的声,像在写封待发的信。有次在深夜的湖边,听见冰面开裂的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像大地在翻身,惊醒了沉睡的鱼。
这些自然的声响,比任何音乐都动人。就像祖父菜园里的虫鸣,比收音机的戏曲好听;就像巷陌里的鸽哨,比汽车的鸣笛亲切;就像公园的风声,比空调的噪音温柔。环境的声音从不是杂音,是生命的呼吸,你认真听,就能听懂它的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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