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蛩的声息,是秋的呼吸。初鸣时像春的余韵,带着夏末的温热;盛鸣时像壮年的呐喊,透着生命的蓬勃;残鸣时像老者的絮语,藏着对光阴的眷恋。祖父能从蛩声里听出雨水,鸣声发闷,不出三日必有雨;母亲能从蛩声里辨出霜期,声儿发颤,就该防霜冻了;我虽听不出这些门道,却能从鸣唱的疏密里,觉出时光的流速,像看着沙漏里的沙,一点点沉下去。
寒蛩的居所,是草的怀抱。田埂边的狗尾草,墙根下的马齿苋,石阶缝的苔藓,都是它们的家。这些不起眼的角落,因有了蛩声而变得不同,仿佛每片草叶都成了舞台,每粒泥土都成了听众。有次在稻田边写生,看见只寒蛩趴在稻穗上,稻粒的饱满把它压得微微下沉,鸣唱声便也带着颤音,像在为丰收伴奏。原来它们从不是躲在暗处的怯懦者,是秋的精灵,在最朴素的舞台上,唱着最虔诚的赞歌。
寒蛩的生命,是浓缩的光阴。从卵到若虫,从成虫到逝去,短短数月,却经历了完整的轮回。它们不与春花争艳,不与夏蝉比噪,只在秋的清冷里,静静完成生命的绽放。就像祖父常说的活得不在长短,在有没有声响,寒蛩的一生虽短,却用整个秋天的鸣唱,证明自己来过,爱过,活过,这便足够。
寒蛩的隐喻,是平凡的伟大。它们没有蝴蝶的斑斓,没有雄鹰的矫健,甚至没有蚂蚁的勤劳,却用与生俱来的歌喉,在自然的交响里占据一席之地。这让我想起巷子里的普通人——修鞋的王师傅,卖菜的李婶,扫街的张大爷,他们像寒蛩一样,在不起眼的角落,用自己的方式生活、劳作,发出属于自己的声响,这些细碎的声息汇聚在一起,便成了人间最动人的烟火。
寒蛩的记忆,是刻在骨髓里的暖。生病时祖父用蛩声哄我入睡,失恋时蛩声陪着我流泪,远行时蛩声替我守护家园。有次整理旧物,发现儿时的玻璃罐还在,里面的寒蛩早已成了标本,罐口的棉布却还留着淡淡的草香,仿佛一打开,就能听见那年秋天的鸣唱,和祖父别碰它的叮嘱。原来有些声音从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会钻进记忆的缝隙,在某个相似的秋夜,突然钻出来,让你恍惚间以为,时光从未走远。
寒蛩的离去,是冬的序曲。当第一片雪花落下,蛩声便会戛然而止,像首歌突然停了拍子。但它们留下的卵,会在冻土下沉睡,等来年春风拂过,再唤醒新的生命。这像极了祖父的离去,他走的那个深秋,蛩声格外凄切,我以为那是永别,直到第二年秋天,听见草里的鸣唱,忽然明白,有些离开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形式的延续,就像寒蛩的卵,藏在土里,等合适的时机,再把生命的火种传递下去。
暮色漫上来时,我坐在院中的紫藤架下。月光比先前更凉了些,蛩声也稀疏了许多,像位困倦的老者,在打盹的间隙,偶尔嘟囔几句。母亲端来烤好的栗子,再不吃,等落了霜就老了,栗子壳的焦香混着草的清苦,在空气里酿成独特的秋味。她的手指在剥栗子时微微发抖,像多年前的祖父,你听,蛩声淡了,该给你织毛衣了。
忽然有片叶子从藤架上落下,正好落在我的膝头,叶面上的虫蛀痕迹弯弯曲曲,像段没写完的乐谱。我把叶子凑近耳边,仿佛听见寒蛩的鸣唱正从这些纹路里渗出来,混着母亲的絮语,祖父的烟袋声,还有那些逝去的秋夜的记忆。原来寒蛩从不是秋的过客,是时光的信使,用整个生命的鸣唱,告诉我们:万物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,而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暖,会像蛩声一样,在每个相似的季节,轻轻叩响记忆的门。
起身回屋时,特意在窗台上撒了把小米,像多年前的祖父那样。月光下,草叶间的鸣唱又清晰了些,仿佛在说谢谢你。我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些声音就会被风雪掩埋,但我更知道,当明年的秋风再次拂过院角,它们还会回来,带着新的生命,新的故事,继续在月光下,唱着那首关于光阴、关于思念、关于生生不息的歌谣。而我们要做的,只是静静聆听,把这些细碎的鸣唱,织进生命的年轮,让每个秋天,都有份温暖的念想,在心底轻轻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