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在青瓦上敲出细密的声响,顺着檐角连成串,滴在廊下的石阶上,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。
南方的春雨总是这样,不痛快,缠缠绵绵的,带着股浸入骨子里的潮气。
阿丑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,盆里是刚煮好的药汤,褐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片当归和黄芪,热气裹挟着苦涩的气味蒸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她走得很稳,盆里的水纹丝不动——这是多年侍疾练出的功夫。
正房里,陈策刚换完药。
李郎中收拾着药箱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大人,这伤口愈合得太慢。按理说用了御赐的金疮药,早该结痂了,可边缘还是红肿着,您夜里是不是又起身看文书了?”
陈策半靠在榻上,衣襟松散着,露出左肋下包扎的白麻布,隐隐透出淡黄药渍。
他脸色比前两日好些,但眼底的倦意更浓,像晕开的墨。
“偶尔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偶尔?”李郎中气笑了,“大人,您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当儿戏!伤口反复最是耗元气,若再不好生养着,落下病根,往后阴雨天有您受的!”
陈策笑了笑,没接话。
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。
李郎中知道劝不动,重重叹口气,提起药箱走了。
出门时遇见阿丑,他压低声音叮嘱:“千万盯着,夜里再发热立刻叫我。”
阿丑点点头,端着药盆进去。
屋里药气更浓了。
阿丑将药盆放在榻边矮凳上,拧了热帕子。
陈策很配合地转过身,让她擦拭后背的汗。
他瘦了,肩胛骨嶙峋地凸出来,脊柱像一串珠子嵌在皮肉里。
阿丑的手顿了顿,才继续动作。
“泉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陈策忽然说。
阿丑抬起眼。
陈策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无波:“范同的船队靠岸了,卸了一批货,明面上是南洋香料——檀香、龙脑、丁香。但察事营的人盯梢时发现,有十二口箱子被单独运进了城东‘永裕货栈’,用的是范家自己的脚夫。”
“货栈有问题?”
“永裕货栈的东家姓黄,三代做香料生意,底子干净。”陈策说,“但三个月前,货栈后巷多了个香料加工作坊,坊主是个生面孔,说是从岭南来的师傅,擅长调制合香。”
阿丑拧干帕子,重新浸入药汤。
热水烫得她指尖发红,她却像没感觉。
“香料能藏什么?”
“毒。”陈策吐出这个字时,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,“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。南洋有种奇花,晒干研磨后无色无味,混在檀香粉里焚烧,初时只让人精神恍惚、多梦,久了便神智昏聩、记忆错乱。若剂量再大些……与疯癫无异。”
阿丑的手停住了。
铜盆里的药汤还在微微晃荡,映出她凝重的脸。
“他要对谁用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策缓缓转过身,让她擦拭前胸。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,“或许是朝中某位大臣,或许是军中将领,也或许……是这别院里的人。”
阿丑心头一紧。
她想起前院那个花匠阿福,想起影七说的那些话。
范同的网,织得又密又深,谁知道哪一根丝就牵到了身边?
“您打算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陈策说,“我已经让察事营的人混进作坊,等他们配好毒粉,装箱时调换。真的毒粉我们留着,或许将来有用。假的……送还给范同。”
“假的?”
“寻常檀香粉,加了些无关痛痒的草药末,闻起来差不多,但没毒性。”陈策说,“范同要用这毒,必定会先找人试。试不出来,他才会放心用。等他用了,发现无效时,已经晚了。”
阿丑明白了。
这是要诱敌深入,还要让敌人死在自以为得计的得意里。
她低头继续拧帕子,热水一遍遍烫过陈策肋下的伤处,这是李郎中交代的,要用热敷活血。
“那之后呢?”她又问,“换了毒粉,然后呢?”
“然后顺着这条线,摸清范同在泉州的所有联络点。”陈策闭上眼睛,额上渗出细汗,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,“货栈、作坊、送货的脚夫、接头的商号……一个都别漏。我要知道他这三年在江南织的网,到底有多大。”
阿丑不再问。
她仔细地敷完药,又取来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。
动作轻柔又熟练,指尖偶尔碰到陈策的皮肤,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栗——伤口还在疼。
包扎完,陈策已是一身冷汗。
阿丑替他擦干,换上干净的里衣,扶他躺下。
又端来温水,看着他喝下半盏。
“您睡会儿。”她说。
陈策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闭眼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。
“阿丑。”
“啊?”
“你去过藏书阁吗?”
阿丑一怔。
别院的藏书阁在后园深处,三层小楼,藏了数千卷书。
陈策搬来后,将一部分要紧的文书档案也移了过去,平日有专人看守,她从未进去过。
“没有。”她老实说。
“从今日起,你可以去。”陈策说,“那里有些前朝的地方志、舆图,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海防文书。你去看看,或许……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阿丑心头一动。
这不是吩咐,更像是托付。
他让她接触那些核心的、机密的资料,意味着什么?
“我不懂那些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懂可以学。”陈策转过头看她,眼神很静,“你心思细,记性好,看东西的角度也和人不同。前几日你从胭脂铺账目里看出花匠的问题,就很好。”
阿丑低下头。
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更密了。
“去吧。”陈策说,“让影七陪你去。楼里有些卷宗放了多年,需要整理。你做惯了整理文书的活计,顺手。”
这理由给得妥帖,不显山不露水。
阿丑应了声“是”,收拾了铜盆和帕子,退了出去。
廊下的雨还在下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雨丝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栖霞镇的那个雨夜。
那时她只是个逃难的孤女,陈策也还是个穷书生。
如今……
她摇摇头,不再想。
朝小厨房走去,该准备午膳了。
午后,雨势稍歇。
阿丑跟着影七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后园的藏书阁。
楼是木结构的,飞檐翘角,在蒙蒙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门口守着两名护卫,见到影七,无声行礼。
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。
一楼很宽敞,整面墙的书架顶到梁下,密密麻麻排满了书。
光线从雕花木窗透进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“大人在三楼留了话,说西侧书架第三排,有前朝的海防图和相关卷宗。”影七说,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您慢慢看,我在楼下守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