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彻底暖起来了,连清晨的风都带着融融的暖意,吹在脸上,像羽毛轻轻拂过。
别院里的花草仿佛一夜之间都舒展开了,姹紫嫣红,开得不管不顾,将那连日阴郁沉闷的气息冲淡了不少。
但陈策案头的文书,却一日比一日沉。
来自两淮的密报,不再仅仅是关于盐场骚乱的伤亡数字和损失清单,开始有了更清晰的脉络,更具体的人名,像一张逐渐显影的图,露出其下狰狞的纹路。
这日辰时刚过,一份来自扬州的六百里加急密函,被直接送到了陈策榻前。
送信的驿卒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陷,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,疾驰而来。
信是顾青衫亲笔,字迹比平日潦草几分,带着风尘仆仆的急迫。
陈策半靠在床头,阿丑将密函拆开,递到他手中。
晨光透过窗纱,照在微黄的纸页上。
陈策看得很快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一行行字迹,脸色却渐渐沉凝,到最后,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“念。”
他将密函递给阿丑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阿丑接过,深吸一口气,用平稳的声调读起来:
“臣青衫谨禀:奉命查察两淮盐乱,经月余暗访明查,于扬州、淮安、通州三地,擒获乱首及疑似勾连者四十七人,分别审讯,互证口供,真相渐明。此次盐乱,确非寻常民变,实为三重势力勾结作祟。”
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响,窗外鸟鸣清脆,越发衬得室内气氛肃杀。
“其一,盐课司贪吏。淮北盐课司副使王通、司吏张焕等七人,假借‘海防捐’名目,私自加征,中饱私囊,致使灶户生计艰难,怨气沸腾。此辈为乱之引。”
“其二,本地盐枭。以‘过江龙’刘猛为首,盘踞运河沿线多年,掌控私盐贩运。范同之人许以重利,并承诺事成后助其掌控两淮私盐通路,刘猛遂纠集亡命之徒,混入灶户,煽风点火,伺机抢夺官盐。此辈为乱之骨。”
念到这里,阿丑顿了顿。
前两者尚在预料之中,贪官污吏、地方黑恶,历来是民变的温床。
但顾青衫用了“三重势力”,那第三重……
她继续往下读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:
“其三,倭国浪人及海上残余势力。臣于被擒乱首身上,搜出南洋特有之香料包,内藏密语纸条,经破译,乃倭国文字与闽南土语混杂之暗号。据刘猛及一二被擒浪人分别供认,与其联络者,乃一自称‘海先生’之中年文士,出手阔绰,熟知海事,身边常随数名沉默寡言之护卫,身手诡异,所用确为狭长弯刀。此次作乱,其不仅提供金银,更派出手下精锐浪人混入,意在制造更大混乱,并趁乱劫夺一批优质官盐,似欲运往海外。”
海先生!范同!
阿丑心头一凛。
果然是他!
而且,他竟真的与倭寇残余勾结到如此地步,将刀子直接递进了大楚的盐税命脉!
“另,据刘猛招供,‘海先生’曾言,海上自有接应。劫得官盐后,由刘猛之人运至预定河口,自有快船接应出海。臣顺此线索,查得通州外海有一无名沙洲,退潮时方现,平日确有不明船只偶尔停泊。当地渔民称,近半年常有生面孔在附近收购淡水、粮食,出手大方。”
“综合诸般线索,臣推断:范同已与盘踞东海之倭寇残余势力合流,其以商贸为表,以毒物、私盐、谍报为里,构建海陆交织之网。此次煽动盐乱,一为报复前番泉州失利,扰乱江南;二为劫夺官盐,充实其海上资财;三则……”
阿丑的声音在这里停住,看向陈策。
陈策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搭在锦被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吐出两个字:“念完。”
阿丑深吸一口气,念出最后一段:
“三则,或为试探朝廷于两淮之防务虚实,乃至东南海防之反应间隙,为其更大图谋铺垫。倭寇凶残,范同狡诈,二者合流,危害尤甚。臣已请两淮总督调兵,严查沿海可疑船只、人员,并加固盐场、港口防卫。然海疆辽阔,非陆路可比,若其主力藏匿外海岛屿,则清剿极难。此事关乎东南海防大局,伏乞大人明断。”
密函到此结束。
最后的“伏乞大人明断”六个字,笔力透纸,带着沉甸甸的忧虑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更漏滴水,嗒,嗒,嗒,不紧不慢,敲在人心上。
良久,陈策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此刻凝着一层寒冰。
“好一个范同……陆上失手,便想在海上来去自如?与倭寇合流,劫我官盐,乱我海疆……真当这万里海疆,是他家后院了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杀意。
阿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,那是一种被触犯到底线、决意斩草除根的冰冷。
“阿丑。”陈策看向她。
“在。”
“取纸笔,拟令。”
阿丑立刻将旁边小几上的笔墨纸砚移近。
陈策半撑起身子,阿丑连忙在他背后垫上软枕。
他提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空,微微一顿,随即落下,字字如铁画银钩:
“令:水师提督李全,接令之日起,统辖闽浙水师主力,并节制东海各卫所舟船,即行清剿东海倭寇巢穴!首要目标:舟山群岛及外海诸岛礁中,所有形迹可疑之据点、泊地。凡抗拒者,格杀勿论;凡缴获之船只、物资,一律充公;凡擒获之倭寇及附逆者,严加审讯,务必挖出其与范同勾结之内情及海上联络网络!”
他写得很急,但字迹依旧凌厉。
阿丑在一旁看着,心潮起伏。
这是要动真格了!
大规模的水师清剿,意味着朝廷将彻底扭转近年来“以岸防为主”的被动策略,主动出击,扫荡海上!
“还有,”陈策笔锋不停,另起一行,“令两淮、江南沿海各州县,即日起实行‘片帆下海’之禁!非官府特许之渔船、商船,一律不得出海!已出海者,限期归港,接受盘查!各港口、码头,增派兵丁巡检,严查人员、货物往来,尤其是盐、铁、粮等物资,绝不允许一粒、一斤流入范同及倭寇之手!”
这是断其补给,扼其咽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