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暖阁的炭火驱散了初春的寒意，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药味和劫后余生的疲惫。沈砚躺在软榻上，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衾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唇上那层骇人的青紫已然褪去，只余下病态的虚弱。他缓缓睁开眼，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浮出黑暗的深渊。视线模糊，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暖阁梁顶，还有林岚那张写满关切与疲惫、却异常明亮的容颜。
“大人！您醒了！”林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，立刻俯身，用温热的软巾小心擦拭他额角的冷汗，“感觉如何？孙神医！大人醒了！”
须发皆白的孙神医立刻上前搭脉，闭目凝神片刻，长长吁了一口气：“脉象虽弱，但沉疴已去！毒根拔除，只需静养！苍天有眼！苍天有眼啊！”老神医的声音带着哽咽，显然这几日也是心力交瘁。
沈砚的视线逐渐清晰，他看到了林岚眼中的血丝，看到了孙神医的疲惫，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体深处那如同被掏空般的虚弱与滞涩。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潮水般涌入脑海：贡院的混乱、刺鼻的毒气、墙角狰狞的“天罚”血字、林岚俯在耳畔那清晰坚定的低语……“毒已验明……线索已现……”
“岚儿……”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，“贡院……案子……如何了？”
林岚握住他冰凉的手，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：“大人放心！毒理已明！真相已现！只等您醒来，便可昭告天下，粉碎那‘笔仙’妖言！”
她言简意赅，却字字千钧：“害死张子谦、吴明轩的，非是鬼神！乃是一种名为‘雷公藤’（古称‘焚髓’）的剧毒粉末！此物被凶手直接撒在死者专用的墨块之上！举子研磨墨汁时，墨粉遇水，摩擦生热，瞬间激发毒粉，释放出无色无味、却剧毒无比的辛辣气体！吸入者，颅内压骤升，血管爆裂，七窍流血……立毙当场！那方寸砚台……便是杀人于无形的……夺命凶器！”
沈砚的瞳孔急剧收缩！虽然昏迷前已有预感，但此刻听到林岚如此清晰、确凿的结论，巨大的震撼依旧如同重锤砸在心头！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曾被柳叶镖划伤、险些夺去他性命的右手。毒……又是毒！但这砚台藏毒的手法，比那见血封喉更加阴险、更加令人防不胜防！
“证据……”沈砚艰难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铁证如山！”林岚的声音斩钉截铁，“金箔遇毒水，瞬息变黑灼手，此乃古法奇验，孙神医可证！活物试毒，麻雀近烟，七窍流血立毙，模拟贡院号房，情景再现！赵捕头亲眼目睹！更有从死者吴明轩砚台中刮取的毒物结晶为凭！那本从老钱处搜出的图谱，更是将投毒手法画得清清楚楚！王司丞和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，在铁证面前，已不堪一击！”
“好……好！”沈砚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与洞悉真相的锐利光芒，他挣扎着想要坐起，却被林岚和孙神医轻轻按住。
“大人！您还需静养！”孙神医急道。
“静养？”沈砚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，目光越过暖阁的窗户，投向县衙公堂的方向，仿佛看到了外面依旧被“笔仙”谣言笼罩、人心惶惶的长安城。“魑魅横行，妖言惑众，本官……岂能安卧？”
他看向林岚，眼中是深切的信任和一种托付江山的决绝：“岚儿，替我更衣！备轿！去……贡院明伦堂！本官要……当众撕开这‘天罚’的画皮！”
贡院明伦堂。
压抑的气氛比数日前更甚。数百名司吏、号军、杂役再次被聚集，但这一次，无人喧哗，无人哭泣。一种混合着恐惧、好奇、期待和某种即将揭晓真相的沉重，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礼部侍郎王源、京兆府少尹李恪等数位闻讯赶来的高官面色凝重地坐在上首。王司丞则瘫软在角落的椅子上，面如死灰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沈砚一身玄色官袍，裹着厚厚的狐裘，在林岚和赵虎一左一右的搀扶下，一步步走上明伦堂高高的台阶。他的脚步虚浮，脸色苍白如纸，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，但脊梁却挺得笔直，目光如同出鞘的寒冰利刃，扫过全场。那无形的威压，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死寂无声。
“肃静！”赵虎一声断喝，声震屋瓦。
沈砚在铺着软垫的主位坐下，微微喘息。林岚侍立在他身侧，如同最忠诚的护卫。赵虎则按刀侍立，虎目圆睁。
“带……王司丞。”沈砚的声音不高，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王司丞被两个衙役几乎是拖拽着来到堂前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抖如筛糠：“大……大人……下官……下官冤枉啊……”
“冤枉？”沈砚的目光如同实质，刺在王司丞脸上，“本官问你，张子谦、吴明轩二人所用墨块，可是你与孙茂才签字画押，确认无异常后封存入库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下官失察……但……但入库时确实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沈砚猛地一拍扶手，牵动伤处，剧痛让他眉头紧锁，但声音却更加冰冷，“入库无异常？那这又是什么？！”
林岚上前一步，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锦盒。盒内红绸衬底，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：一片边缘焦黑、中心乌黑的诡异金箔（孙神医验毒那片）；一张沾着暗褐色墨渍、中心残留着灰黑色颗粒的特制棉纸；还有那本摊开的、画着雷公藤提炼和投毒过程的粗糙图谱册子！
“此物！”林岚的声音清泠如冰泉，响彻明伦堂，“乃金箔！遇雷公藤毒水，瞬息变黑，灼热烫手！此乃古法奇验！孙神医，请验看！”
孙神医颤巍巍上前，当众用银针触碰那乌黑区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