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内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桌上，那张从青阳书院账册深处抖落出来的素笺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。三片狭长竹叶，墨线工整，品字形排列——与贡院墙角那片模糊却致命的墙藓痕迹，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。
“青阳书院……‘三叶竹’……”沈砚的声音低哑，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在寒风中摩擦，“这便是他们的印记。”他指尖拂过素笺冰冷的墨痕，又落在那份拓印上，动作缓慢而沉重，仿佛在触摸一条毒蛇的鳞片。“柳文康的保结人，汾州府学的周教习，出身青阳。张、吴二人巨额‘代笔润格’，出自青阳账目。李慕白这条线，也必与之相连。这哪里是什么书院？分明是科举舞弊的……中枢巢穴！”
林岚小心地将素笺与拓印并排放好，如同在拼凑一张通往地狱的舆图：“标记出现，意味着联络、指令、甚至……灭口确认。贡院墙角的痕迹，证明凶手或其同伙，与青阳书院有着直接关联！他们的人，早已渗透进来！”
“中枢巢穴？”赵虎双目赤红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，“他娘的！老子这就带人，连夜奔袭汾州，把那狗屁书院掀个底朝天！把那什么山长、教习，统统锁回来！”
“不可！”沈砚猛地抬头，厉声喝止，牵动伤处又是一阵剧咳，脸色白得吓人，“打草惊蛇！青阳书院经营多年，树大根深，在河东道盘根错节！你此刻动它，无异于将水搅浑！他们只需毁掉关键账册人证，便能推得一干二净！我们手中这点东西，还钉不死它！”
他喘息着，目光如淬毒的针，刺向赵虎：“要钉死它，必须抓住长安这条正在运作的线！抓住那个指挥灭口、掌控‘三叶竹’的操盘手！李慕白是关键！他既是中间人，必与长安的‘买家’和青阳的‘卖家’都有直接联系！找到他，就能撕开整个链条的口子！”
“长安的买家……”林岚眼神一凛，“大人是说……那些购买替考服务的举子？或者……背后出钱、有能量庇护这条链条的……贵人？”
沈砚微微颔首，眼神幽深：“不错。替考非一人之力可为。需有组织严密之团伙：物色枪手（如柳文康供述的‘有用之人’）、联络买家、伪造身份、打点关节（如保结人周教习）、安排入场、传递考卷、乃至……事后灭口，环环相扣，缺一不可！张、吴二人，是链条中负责‘联络’和‘执行’的一环，或许还兼职‘枪手’。李慕白，是更核心的‘掮客’。而青阳书院，则是提供‘人才库’（枪手来源）和‘信誉背书’（保结渠道）的根基！这背后牵扯的利益，绝非区区几个举子能支撑！必有……更大的鱼，在长安搅动暗流！”
他转向赵虎，语速急促却字字千钧：
“赵虎！你亲自带最得力、口风最严的人手，兵分三路！”
“第一路：盯死慈云寺！凶手用此地作为与外界联络的跳板，必不会只用一次！日夜潜伏，布下天罗地网！凡有可疑接近者，尤其是形貌特征符合李慕白者，宁可错盯，不可放过！”
“第二路：拿着这张‘三叶竹’图样，”沈砚指向桌上素笺，“秘密寻访长安城内所有与文房四宝、书画装裱、刻印图章有关的铺面、匠人！尤其是那些有河东背景，或与汾州、青阳书院有往来的！问清楚，这标记是何来历？代表谁？近期有谁订制过或使用过带有此标记的物品？一丝线索也不能漏！”
“第三路：查！彻查张子谦、吴明轩入京后的所有行踪！落脚何处？与谁频繁往来？银钱支取情况？特别是大额支出！他们作为中间环节，必有与上线（李慕白或更高级别）接头、与下线（枪手如柳文康）联络的痕迹！重点查他们去过的茶楼、酒肆、偏僻客栈、甚至……烟花之地！任何一处，都可能是传递信息、交接银钱的暗桩！”
“属下明白！”赵虎抱拳，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，转身便要冲出值房。
“等等！”林岚突然出声，她拿起桌上那份青阳书院《丙子科生徒杂项支取簿》，翻到记录“代笔润格”的页面，“赵捕头，带上这个！重点查开元十九年之后，尤其是近两年，青阳书院账目上是否还有类似‘代笔润格’或其他名目可疑的大额支出？收款人是谁？若账册不在长安，速派人密赴汾州，设法调阅！这或许能挖出更多参与替考、仍在活跃的‘人才’名单！甚至……指向长安买家的资金流向！”
“好！”赵虎重重点头，一把抓过簿册，旋风般冲出门去，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值房再次陷入沉寂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沈砚压抑的咳声。窗外的天色，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贡院高耸的围墙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窒闷。
林岚走到窗边，望着阴沉的天际，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：“大人，赵捕头此行……风险极大。对方连杀三人，手段诡谲狠辣，此刻必然惊觉。我们动了青阳书院这条根，他们岂会坐以待毙？”
沈砚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，笃，笃，笃。良久，他才缓缓睁开眼，眸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暗流已动，漩涡已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洞悉风暴将至的平静，“我们动了他们的根，他们必会疯狂反扑，斩断所有可能暴露的枝蔓。李慕白……恐怕凶多吉少。下一个目标，或许是知道内情的柳文康，或许是……那个保结人周教习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岚，“岚儿，你速拟一封密信，以我的名义，八百里加急送往汾州府衙，请府君大人务必‘保护’好府学的周教习！措辞要隐晦，但分量要足！就说……事关贡院大案，此人干系重大，万勿有失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