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馆的事刚铺开摊子,京城就入了秋,这日午后,蔓萝难得清闲,靠在永和宫暖阁的窗边,手里拿着件康熙的常服,袖口那儿磨得有些毛了,她寻了颜色相近的丝线,正一针一针地补着。
阳光透过菱花格窗照进来,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,春喜端了热茶进来,轻声说:“娘娘歇会儿吧,这些活儿让针线上的人做就是了。”
“她们做的是她们的,我做的是我的。”蔓萝头也没抬,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,“皇上这几日为了译馆的事,和那些老臣掰扯得头疼,衣裳磨坏了都没顾上提。”
春喜抿嘴笑:“皇上穿娘娘补的衣裳,心里肯定甜。”
蔓萝也笑了,正要说话,忽然觉得鬓边有点痒,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头发,指尖却碰到一丝异样的触感,硬硬的,不似往常柔顺。
她愣了愣,放下针线,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姣好的脸,可当她仔细拨开鬓角的发丝时,几根银白色的头发赫然映入眼帘,像雪落在墨绸上,刺眼得很。
蔓萝对着镜子怔住了,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老,可当白发真真切切长出来时,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空了一下,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。
她想起刚入宫那会儿,战战兢兢地试验系统功能,在康熙面前装乖卖巧,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陷害,那些彼此试探又彼此靠近的日子,想起孩子们一个一个出生,从粉团子长成会跑会跳会背书的小人儿……
“娘娘?”春喜见她发呆,小心地唤了一声。
蔓萝回过神,对着镜子笑了笑:“没事,就是瞧见几根白头发。”
“奴婢给您拔了吧?”春喜凑过来。
“不用。”蔓萝轻轻按了按鬓角,“拔了还会长,留着吧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康熙一身石青色常服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今儿译馆那边送来几本新译的书稿,朕瞧着有点意思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蔓萝还站在妆台前,手里捏着那几根白发,康熙的目光正好落在上面,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“皇上?”蔓萝转身,脸上已换上平常的笑容,“译馆又译了什么好东西?”
康熙没接话,径直走到她面前,伸手轻轻拨开她的鬓发,那几根银丝在阳光下愈发明显,刺得他眼睛微微一痛。
“什么时候长的?”他声音有些低。
蔓萝笑着说:“就这几日吧,臣妾也是刚发现。”
康熙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他抬起手,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抚过那几根白发,动作温柔得让蔓萝心头一颤。
“朕的蔓萝,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她很少听见的疼惜,“也为朕,为这宫里宫外,耗尽了心神。”
蔓萝鼻子一酸,却立刻笑起来:“皇上说什么呢。”她转身握住他的手,掌心温暖,“这白头发啊,是时光给臣妾的印记,也是臣妾和皇上风雨同舟的见证,它们每一根,说不定都记着一场风波,一次相护,一份心安呢。”
她说着,踮起脚尖,伸手也去摸康熙的鬓角,那里早已有了星霜,眼角的纹路也比从前深了。
“皇上为江山、为百姓、也为护着臣妾和孩子们,早生华发了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却字字清晰,“能和皇上一起变老,是臣妾的福气,哪儿来的耗费之说?”
康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清澈依旧,却沉淀了岁月才有的宁静和透彻,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疼惜,忽然就化开了,变成一片温温软软的暖意,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“傻话。”他在她头顶低声说,“朕宁愿你永远不用经历那些风波。”
蔓萝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特别踏实,她小声说:“可是没有那些风波,臣妾和皇上,或许就不是今天的模样了。”
是啊,康熙想,如果没有那些算计、陷害、一次次生死考验,他们可能还停留在帝王和宠妃的表面关系里,不会像现在这样,一个眼神就懂对方在想什么,一句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。
他从镜子里看着相拥的两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松开她,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,“这白头发,是咱们一起走过的路。”
蔓萝靠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院子里飘落的银杏叶,金黄灿灿的,像碎金子铺了一地。
“皇上还记得吗,”她忽然说,“臣妾刚入宫那会儿,最怕秋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秋天萧瑟,总觉得不吉利。”蔓萝笑起来,“现在却觉得,秋天挺好的,安静,踏实。”
康熙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“往后每个秋天,朕都陪你看落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