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老烟斗之土地上的心声
凌晨四点,窗外的天还裹着墨色,李砚明却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睁着眼,指节把手机壳捏出了细微的裂痕。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短视频里,某科技公司创始人站在二十层楼的天台上,背后是刚泛起鱼肚白的城市天际线,下一秒,身影便直直坠了下去。评论区里满是“负债两千万”“征信全黑”的字眼,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床头柜上,催收短信堆了五十多条,最早的一条发于三天前,最晚的就在十分钟前,措辞从“请尽快还款”变成了“将依法上门催收”。书桌抽屉里锁着的创业计划书,封面还印着“智能农业设备研发”的烫金字样,可如今,那几个字在他眼里只剩嘲讽——去年他拿着父亲给的五十万“压箱钱”,又贷了两百万,租办公室、招团队、买研发设备,本想靠着自己在农业大学学的知识,让老家的土地长出“科技”,结果设备调试屡次失败,合作商撤资,团队散伙,最后只剩下一屁股债和一张被标记“严重逾期”的征信报告。
“咔嗒”,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父亲李建国的身影探了进来。老烟斗斜插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腰上,烟杆上的包浆被岁月磨得发亮,那是爷爷传下来的物件,父亲抽了快四十年。“还没睡?”父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月光,“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,就煮了碗玉米糁,你要不要喝两口?”
李砚明把手机按灭,翻了个身背对着门,喉咙发紧:“不喝了,爸,您去睡吧。”他不敢回头,怕看见父亲眼里的失望——从小到大,他都是村里的“优等生”,考上重点大学时,父亲在村口摆了三桌酒,逢人就掏出自家儿子的录取通知书;毕业时他说要回农村创业,父亲没拦着,只是把攒了半辈子的五十万存折递给他,说“爸不懂啥叫智能,但爸信你”。可现在,他把父亲的信任、家里的积蓄,全砸在了一场空里。
父亲没走,只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老烟斗在手里转了两圈,木杆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“我知道你心里苦,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却像落在心尖上的雨,“昨天村头王婶跟我说,看见镇上银行的人来咱村打听,我就猜着,你那边大概是遇到难处了。”
李砚明的肩膀颤了颤,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,他死死咬着枕头,不让哭声漏出来。父亲没提“负债”,没提“失败”,可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谅,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。
“别闷在屋里了,”过了好一会儿,父亲才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跟我去地里转一圈吧,你妈种的那片油菜该间苗了,正好搭把手。”
李砚明本想拒绝,可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,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起了床,套上一件旧外套,跟着父亲出了门。
清晨的田埂还沾着露水,踩上去软乎乎的,裤脚很快就被打湿,带着泥土的凉意。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橘红色,朝霞把云层染成了渐变的粉,空气里飘着麦苗和油菜的清香,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却在创业后渐渐忘了——他在城里的办公室里闻惯了咖啡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,竟忘了土地最本真的气息是这样踏实。
父亲蹲在油菜地里,手指熟练地拨开密集的菜苗,把长得瘦弱的小苗掐掉,动作轻得像在呵护婴儿。“你小时候最爱跟我来地里,”父亲头也不抬,手里的动作没停,“那时候你才到我腰这么高,拿着个小铲子,非要帮我松土,结果把菜苗铲掉了好几棵,还哭着说‘菜苗疼了’。”
李砚明站在田埂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,眼眶又热了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清晨,父亲带着他去种玉米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把玉米种子埋进土里,还特意用脚踩了踩,说“这样种子就能快快长大”。后来那片玉米长得格外好,父亲煮了玉米,第一个递给他,说“我家明娃种的玉米就是甜”。
“你还记得你上大学那年,我给你凑学费的事不?”父亲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从裤腰上取下老烟斗,在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,慢悠悠地装着,“那时候家里刚盖了新房,欠了不少钱,你通知书下来,要八千块学费,我跟你妈商量,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,又去镇上信用社贷了五千,才凑够了钱。”
李砚明愣了愣,他从不知道学费是这么来的。那时候他只知道父亲把一沓崭新的钱递给他,说“好好学习,别担心家里”,却从没想过,那钱里藏着父亲多少奔波。
“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,就知道种地,”父亲点燃烟斗,火光在晨曦里闪了一下,烟雾缓缓散开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“但我知道,种地跟做人一样,没有一帆风顺的。你爷爷那辈,遇到过蝗灾,地里的麦子全被蝗虫吃了,颗粒无收,村里人都哭,说日子过不下去了,可你爷爷没哭,他带着我,把地里的蝗虫捡起来埋了,又去邻村借了麦种,重新种。”
父亲抽了口烟,烟杆在手里顿了顿:“那时候天旱,没水浇地,你爷爷就每天凌晨去几里外的河里挑水,肩膀都磨破了,可他还是天天去。后来那片麦子虽然长得不壮,但也收了些,够家里吃半年的。你爷爷常说,土地不欺人,你对它好,它就会给你回报;就算遇到灾年,只要你不撂下锄头,总有盼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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