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停步转身，见是他，脸上是惯常的、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温和：“马管事？事都回明白了？”
“回姑娘，都明白了。”他应着，声音顺势压低了些，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年轻人特有的局促，“有件小事……不在差事内，是小子心里感念，一直想寻个机会……”
他说话间，已飞快地将那包温热的茶叶从怀里取出，用双手稳稳托着递上，动作轻巧而迅速，仿佛怕慢了就会失去勇气：“前几回夜里回事，总见姐姐眉间带着倦，手边离不开茶。这是小子在外头顺手带的茉莉香片，不值什么，就是香气好，听说最能提神解乏……聊表心意，谢姐姐平日多有看顾。”
平儿目光在他微垂的脸上停顿了一息，那双清澈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，又落在那包小小的、透着质朴的茶叶上。她没接，只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：“你这心倒是细。不过在我跟前，不必弄这些虚文。伺候奶奶是本分，谈不上看顾，我也当不起你这声‘谢’。”
这是预料中的推拒。马伯庸手没缩回，反而将头更低了些，语气却更显恳切实在：“姐姐千万别这么说，更千万别推。小子嘴笨，不会说漂亮话，就这点实在心意。您平日一句提点，或许就免了小子行差踏错。您要是不收，小子心里……实在难安。”
平儿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那双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、却固执地捧着茶叶的手，静默了一瞬。这短暂的寂静里，穿堂风过，仿佛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。终是几根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，指尖掠过棉纸，无声无息地取走了那份微薄的“心意”。
“罢了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她将茶叶纳入袖中，动作自然流畅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听不出喜怒，“往后当差，多用些心在正事上，比什么都强。有些事，”她抬眼，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，像羽毛轻轻拂过，“心里明白就好，步子要走得稳。”
看着平儿的身影消失在廊角，马伯庸才缓缓地、几乎无声地直起腰。怀里的烙铁没了，心却悬得更高，在空落落的胸腔里晃荡。平儿最后那句话，是领了情，还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不动声色地敲打？
他不知道。但这第一步，总算是迈出去了。这包茶叶，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他甚至不敢期待能听见回响，只盼那微不足道的涟漪，能漾得远一些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脚步放得轻而稳。府里的路长，一步都错不得。从今往后，他不仅要低头看路，还得学着，从最细微的风声里，听出那山雨欲来的潮闷气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