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春，寒意未消，贾府里却已忙得人仰马翻。年节积下的乏劲儿还没缓过来，新一轮的忙碌又开了头。马伯庸如今在琏二奶奶院里行走，心下比年前踏实了些。这份踏实，一小半是因平儿那儿偶得的提点，另一大半，则来自他悄没声张罗起的那张人缘网。
小厨房的小吉祥，自年前那回解围，外加一包酥酪，算是被他拢住了几分人心。这丫头有眼色，懂好歹，虽不敢刻意探听，但马伯庸偶尔去厨房，她总会寻机凑近，嘀咕几句听来的闲篇。什么“宝二爷昨儿又为块墨和袭人姐姐怄气了”，什么“林姑娘屋里的紫鹃姐姐前儿托人往家里捎了包旧衣裳”，尽是些丫鬟层面的琐碎。马伯庸却听得仔细，如同拣选碎布头的妇人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拼出花样的线头。
单靠小吉祥还不够。她的见识囿于厨房周遭。马伯庸需一双更活络的“耳朵”，能探听府外及各房男仆小厮间的风声。他的心思，便转到了那个常跑腿的小厮小舍儿身上。
这日晌午，马伯庸从外头回来，刚进二门，就见小舍儿满头大汗地从里头冲出来，嘴里呼呼喘着粗气，像是刚被支使着跑了趟远路。
“舍儿，火急火燎的，往哪儿去？”马伯庸停步，和气地问了句。
小舍儿见是他，忙收住脚，拿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珠子，气道：“马管事啊。咳，甭提了！琏二爷屋里的兴儿哥让小的去西街买什么新到的香，腿都快跑折了！”
马伯庸见他嘴唇都起了皮，便道：“瞧你这满头汗，先缓口气。前头茶房有晾好的凉茶。”说着，引他往不远处的茶房走。
小舍儿受宠若惊，连声道谢。在茶房，马伯庸给他倒了碗凉茶，小舍儿接过去，咕咚咕咚几口灌下，长出一口气。
“还是马管事体恤咱们。”小舍儿抹着嘴，话也多了，“不像有些主子，只管差遣，哪管我们腿肚子转筋。”
马伯庸笑了笑，像是随口闲谈：“年都过完了，府里事还这般多？我看你们这些跑腿的，就没个歇脚的时候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小舍儿抱怨，“各房都有事，送帖子、传话、采买。单说我们二爷屋里的兴儿哥，近来也不知忙些啥，三天两头打发小的往……往城西那头跑。”他说到一半，似觉失言，赶紧收住，嘿嘿干笑两声。
马伯庸心下默记“城西”二字，面上却纹丝不动，只顺着叹道：“兴儿是二爷身边得力的，自然忙碌。你也仔细些，别磕着碰着。”
一碗凉茶，几句闲话，让小舍儿觉着这位马管事格外亲切。往后碰见，马伯庸时而问句“吃了没”，时而叮嘱“天凉加衣”。小舍儿渐将他视作可说话的“自己人”，再遇着，便主动漏些零碎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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